小李子打记事起就没见过妈妈。村里人都知道,他妈妈智力有些欠缺,当年被一个长相周正、能言善辩的男人哄骗,卖到了山高路远的深山里。那山路九曲十八弯,像盘绕的长蛇锁住了出路,他妈妈就算日夜惦记着要回来找他,也终究难觅归途。村里人私下议论,或许他妈妈早已在山里生下了孩子,只是这一切,小李子从未知晓,更无从得知母亲在那片陌生山林里,究竟过着怎样冷暖自知的日子。
事情刚发生时,小李子的父亲老李曾疯了似的跑到那个男人家大闹。他哭天抢地,以死相逼,用尽了庄稼人能想到的所有办法,可那个男人始终矢口否认拐卖妇女的事实,硬是将这桩冤案压了下来。最终,这场争执只能不了了之,只留下小李子,在“有妈的孩子像块宝,没妈的孩子像根草”的俗语里,长成了一株随风飘摇的野草。
为了挣钱,老李不得不常年在外打工,小李子成了彻头彻尾的“留守儿童”。今天在这个亲戚家凑活一个月,明天到那个亲戚家暂住一段,等亲戚们渐渐不耐烦了,便又把他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,最终还是把他送回了空荡荡的家。七八岁那年,他在田埂边看到坟头上花花绿绿的花圈,竟觉得那是世上最热闹的陪伴。他偷偷拉了一个回家,日夜与之为伴,在无边的孤单里,总算寻到了一丝虚妄的慰藉。
小李子十岁那年,老李从外边带回一个流浪女人,那女人患有精神病,没人知道她为何会得这种病,也没人清楚她为何会流落到老李手里。老李偶尔会给女人买些稀罕的吃食,若是小李子凑上前想分一口,总会被老李呵斥着赶出家门,身后还传来女人含混不清的念叨声。女人在老李家犯病时,便裸着身子在院里嗷嗷乱叫;清醒时,就坐在门槛上默默流泪。老李从不敢带她去医院——他心里清楚,万一病治好了,这女人还会留在这儿跟他过日子吗?只是村里渐渐传开闲言碎语,说老李没出息,那疯女人在的那些日子,他竟大白天把小李子赶出去,关起门来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。后来女人走了,多半是老李也厌倦了这般日子,并未费心去寻。
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谁料日子一天天熬着,老李突然病了,他终究没能扛过病魔,查出癌症时已是晚期,回天乏术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他把刚满十八岁的小李子托付给了自己的亲姐姐。按说十八岁已是成年,本该能独当一面,打工挣钱养活自己,可小李子自幼爹不疼娘不在,在颠沛流离中跌跌撞撞长大,心思单纯得近乎憨傻,谁又敢贸然带他出去闯荡?只怕钱没挣到,反倒要惹一身麻烦,成了甩不掉的负担。
老李前脚刚咽气,后脚他房间里的东西连同小李子一起,就被老李的姐夫扔了出去。小李子的姑姑心疼这苦命的傻侄子,跟丈夫声嘶力竭地大吵一架,甚至以离婚相逼。靠着这份豁出去的坚持,姑姑总算在老李留下的房子里为小李子争取到了一间卧室,让他过上了有吃有喝的安稳日子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转眼又是一个寒冬。这一次,小李子又被赶了出来——姑姑的儿子要结婚,老李留下的房子重新收拾布置,姑父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进门,任凭姑姑如何哭闹都无济于事。姑父在离家很远的角落用铁皮给他搭了个简易小屋,没有接电线,只有屋外一口孤零零的压水井,成了他唯一的安身之处。小李子在铁皮小屋里待不住,总傻傻地往自己的老房子门口徘徊,想回家看看,可每次被姑父撞见,迎来的只有一顿拳打脚踢,身上的伤痕新旧交替,青紫片片。可他仿佛不懂疼,也不懂放弃,依旧忍不住一次次往门口凑。姑姑只能趁着姑父不注意,偷偷给他送些热饭和生活必需品。
小李子被打怕了,学会了白天背着两个大布袋出去捡破烂,换些零钱糊口。听说国家每月会给他的银行卡里打一笔补贴,只是没人知道他会不会用,也没人问过。
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摆席,他总会乐呵呵地凑上前混一口饭吃。他不吵不闹,等宾客散尽、主人家收拾残局时,再低眉顺眼地把剩下的菜往方便袋里倒。像极了一株在贫瘠土地上拼命汲取养分的野草。
这天,村里喜事刚散,主人忙着送客人离开。他正低头往方便袋里装剩菜,突然瞥见桌子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白酒,目光瞬间像被磁石吸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,趁没人注意,飞快地抓起酒瓶揣进自己的破袄里,不敢回头,一气跑进了铁皮小屋。
这几天夜里总刮风,像嘹亮的哨子呼呼怪叫,铁皮小屋不堪重负,透风得厉害。他裹着被子还是冷,那股子寒意让他觉得自己像条冻僵的蛇。偏偏这几天,姑姑因为阑尾炎住进了医院,没法再给他送床厚被子。他反手带上门,把剩菜放到冰冷的桌面上,拧开酒瓶喝了一口,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,寒风又从铁皮缝里钻进来,眼泪顺着鼻涕缓缓往下流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,仿佛要把失去母亲的无奈、爸爸不疼的孤独、有家难回的委屈,全都吞进肚子里。“如果爸爸临死前没把房子留给姑姑,姑父是不是就没权打我了?”酒瓶里的酒越来越少,他泪眼迷蒙中又想起了姑姑——这世上除了姑姑疼他,再没人牵挂他了。
喝到酩酊大醉时,他再也撑不住,一头栽倒在地上。冰冷的地面让他全身发疼,却没人过来给他倒一杯温水。外面暮色苍茫,飘起了雪花,雪花从四处漏风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到他的头上、身上、空酒瓶上,还有已经上冻的剩菜上,屋里的角角落落都染上了雪的寒意。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,意识渐渐模糊中,仿佛看到了下一世:他成了个眉眼清亮的小男孩,有爹疼、有娘宠,往后长大,还会有个笑盈盈的新娘子守着他……沾着酒意的嘴角,轻轻扬着一抹软乎乎的笑。
外面风雪依旧,天地一片洁白。第二天,姑姑踩着积雪去看他时,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。没人知道他是喝酒醉倒后冻死的,还是被这彻骨的严寒直接夺走了性命,只记得那个冬天,冷得让人绝望。而远在深山里的母亲,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,她牵挂了一辈子的儿子,早已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,永远离开了这个让他受尽委屈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