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沙尘,打在脸上已不如昨日那般刺骨。
秦烈走在最前,脚步未停,腰间水袋随步伐轻晃。队伍跟在他身后,脚印一深一浅,踩进干硬的荒原土里。翻过山脊后,天地依旧灰白,不见日头,也不见绿意。一个孩子摔了跤,立刻爬起来,咬着牙往前走。母亲没停,只把手里的水袋递过去半口,又收回怀里。
昨夜那场对峙之后,没人再敢拦路。队伍行进的速度比之前稳了些,背脊也直了些。但他们依旧疲弱,腿脚沉重,呼吸短促。老人拄着木棍,少年扶着伤腿同伴,女人抱紧孩子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走。
天色渐暗,风小了。
秦烈抬手,示意停下。
众人立刻散开,找避风处搭简易窝棚。有人捡枯枝,有人铺兽皮,动作熟练却缓慢。阿蛮蹲在一处背风岩下,从包袱里取出石臼和一片磨得发亮的骨片。她低头看着手中几根干枯的草根,又望了一眼前方秦烈的背影。
她记得白天他站在沙丘前,不动一言,仅靠气息就震退敌人的模样。那种力量,不是人人都能拥有。但她知道,人族不能只靠一个人强。
她把草根放进石臼,加了一小块昨夜带回的凶兽碎肉——那是秦烈猎杀的巨兽残余,别人嫌腥臭不愿碰,她却留下。她用骨片一点点碾碎,混合,再加入一点从流民伤口旁采集的止血苔。
火堆边还有余温。
她挪近一些,借着微弱热气防止药液凝固。夜里寒气重,手冻得发僵,她便呵一口热气,继续捣。一次不成,再试。比例不对,颜色发黑,她倒掉重来。第三次,药液终于泛起淡淡绿光,在火光下微微流转。
她停下动作,盯着那三小瓶淡绿色液体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第一瓶,她自己喝下。
药液入喉,微苦带腥,腹中随即涌起一股暖流。她坐在原地,闭眼调息。半个时辰后,心跳平稳,四肢回暖,连旧日咳嗽也没发作。她睁开眼,嘴角微动。
她站起身,走到正在守夜的秦烈身边。
“我做了点东西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秦烈转头看她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眼底的疲惫和坚持。
阿蛮举起手中的瓶子:“用草药和兽肉做的,能让人有力气。”
秦烈没接话,只盯着药液看了几息。他伸手接过瓶子,凑近鼻尖闻了一下。气味复杂,但无腐坏之气。他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——像是源息,又不纯粹,更像是被引导过的生命之力。
他点头:“你先用了?”
“用了。”阿蛮说,“半个时辰,没异样。”
秦烈将瓶子还给她:“明日试给一人。”
阿蛮没争辩,收好药剂,转身回窝棚。临走前,她低声说:“有个少年腿伤没好,走路费劲。我想让他试试。”
秦烈看着她的背影,没说话。
天刚亮,雾未散。
那个摔伤腿的少年正坐在石头上绑布条,膝盖肿胀,脸色发青。阿蛮走过去,递出一瓶药剂。
“喝了。”
少年抬头,犹豫:“这是啥?”
“能让你走得动。”
周围人渐渐围过来。老人拄着拐,女人抱着孩子,目光落在那瓶泛绿的液体上。
“谁晓得有没有毒?”一个老妇低声说,“咱们命苦,可不能拿命试药。”
“就是,以前有人吃野果烂了肠子,死了都没人埋。”另一个汉子附和。
少年低头看着药瓶,手抖了一下。
阿蛮站着没动:“我昨夜用了。今早起来,咳都没咳一声。”
人群安静了些。
少年咬牙,拔开塞子,仰头喝下。
药液入喉,他皱眉,捂住肚子。几息后,脸涨红,额头冒汗。
“不好!”有人惊呼。
阿蛮立即上前:“别慌,是药力在走。”
她扶住少年肩膀,让他坐下。少年喘着气,四肢开始发热,像是有火线在筋络里游走。膝盖处酸胀难忍,仿佛骨头被重新撑开。他咬牙撑着地面,指节发白。
一刻钟后,他缓缓抬起腿。
没有痛。
他试着站起来,手撑地,膝盖用力——站直了。
众人瞪眼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越走越稳。到了第三步,竟小跑起来,绕着空地转了半圈,猛地停下,大喊:“我能走了!真能走了!”
人群哗然。
有人冲上去扶他,有人摸他膝盖,确认不是幻觉。老人颤声问:“真是这药?”
阿蛮点头:“药力激发身体潜能,让伤处恢复快些。现在只能帮一人,以后采得多,就能做更多。”
“神了!”一个汉子拍腿,“咱队里也能有药了!”
“不是神。”秦烈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他走过来,目光扫过少年行走的姿态,又看向阿蛮手中的药瓶。
“是脑子。”他说。
他接过药瓶,再次查看,嗅闻,然后抬头,看向所有人。
“昨晚我们靠拳头活下来。”
“今天,有人靠脑子,让我们活得更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压下所有杂音。
“从今日起,阿蛮制药,每日由她分发。优先伤病、老弱。谁敢抢夺、私藏、毁药,我不问他是不是饿疯了——断手。”
人群肃静。
没人敢应,也没人敢反对。
阿蛮低头看着手中的瓶子,手指收紧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剩下的两瓶小心收进包袱。
太阳升起,雾散了。
队伍准备启程。
阿蛮叫来两个年轻女人:“你们跟我走,路上看到草叶根茎,只要是白浆、微苦、叶对生的,都采下来。兽血、内脏残渣,也别扔,留着。”
两人点头,立刻行动。
秦烈站在高处,看着她们分头走向队伍两侧,一边走一边低头搜寻。他又回头,看见几个服过药的老者背负能力明显提升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他迈步向前。
队伍跟上。
脚印连成线,从一道变成一排,从一排变成一片。
荒原依旧无边,天色未明。但他脚步未停,一步一步,踩进未知的土地。
风吹过,带来远方干燥的气息。
他鼻翼微动,呼吸一次。
肌肉微震,力量悄然涨起一丝。
阿蛮走在中段,一边记录草药名称,一边把新采的植物放进布袋。她的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——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累赘。
前方,秦烈抬起眼,望向远处。
一名昨日还拄拐的老人,此刻背着两个水囊,走在孩子前面。少年跑了几步,追上队伍前列,笑着拍了拍同伴肩膀。
药剂数量有限,无法人人服用。
但希望,已经开始传递。
秦烈嘴角微扬,收回目光。
他迈出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