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暗桩之死
烛火在书房里跳动,映着冯豫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他跪在地上,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刺骨,却不及心里万分之一寒。
“陛下……臣、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冯豫抬起头,眼神里强行挤出几分茫然,“月下阁?那不是北凛的谍报组织吗?臣身为大靖兵部尚书,怎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沈云晦从怀中掏出那枚青铜令牌,随手扔到他面前。
令牌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滚了两圈停下,正面朝上——弯月标记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冯豫的呼吸,瞬间停滞。
“冯豫,潜入大靖二十三年,月下阁三级暗桩。”沈云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当年安插你进吏部的是萧景珩,三年前将你提拔到兵部尚书的……也是他吧?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冯豫嘴唇颤抖,“这是栽赃!陛下,这是有人要陷害老臣——”
“陷害?”
沈云晦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冯豫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。
“那朕问你,”她一字一句,“三天前,北凛王擎给你送了封信,信上说今夜子时打开西门,放一支精锐小队入城。这,是不是陷害?”
冯豫的瞳孔,骤然缩成针尖。
他怎么知道?
那封信他明明烧了!送信的人是他亲手培养的死士!怎么可能——
“你在想朕怎么知道?”沈云晦笑了,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因为那封信,是朕让人送去的。”
轰——
仿佛一道惊雷在冯豫脑中炸开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他指着沈云晦,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在试探我?!”
“试探?”沈云晦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的雪沫,“不,朕是给你机会。”
她走到书案边,拿起冯豫刚才翻阅的那本兵部册子,随意翻了两页:
“如果你昨夜去宫中自首,坦白二十三年潜伏之事,朕或许会念在你这些年兢兢业业、从未主动害过人的份上,留你一条命,让你告老还乡。”
她顿了顿,回头看他:
“但你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冯豫瘫坐在地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臣……臣有苦衷……”
“苦衷?”沈云晦合上册子,“每个人都说自己有苦衷。萧景珩当年也说他有苦衷,所以眼睁睁看着我母后去死。你呢?你的苦衷是什么?”
她走到他面前,俯身:
“是月下阁用你妻儿的性命威胁你?还是他们承诺你,事成之后让你回北凛当个国公?”
冯豫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骇。
她连这个都知道?!
“你以为朕这些年,真的什么都不知道?”沈云晦直起身,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雪,“二十三年前,北凛国师慕容寒山亲自挑选了七个孤儿,送入大靖,混入各行各业。其中一人,就是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:
“你们七个人,每月初一必须向月下阁传一次情报,每年冬至必须服一次解药——因为当年种在你们体内的‘噬心蛊’,没有解药,就会蛊虫破心而出,死得极其痛苦。”
冯豫的脸色已经不只是白了,而是泛着死灰。
“萧景珩十年前假死后,接手月下阁的人,断了你们的解药。”沈云晦转过身,“这三年来,你们七个人,已经死了五个。死因都是‘突发心疾’。而你——”
她目光落在他脸上:
“你靠着偷偷养蛊师,勉强压制蛊毒,但每个月十五都会发作一次,痛不欲生。所以你才答应王擎,只要他事成后给你解药,你就为他打开西门。”
冯豫的眼泪,终于流了下来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明鉴……”他跪着爬到沈云晦脚边,“臣……臣真的不想害大靖!可是……可是臣不想死啊!臣还有妻子,还有孙儿……”
“那你可知道,”沈云晦打断他,“今夜子时,从西门进来的那支‘精锐小队’,是什么人?”
冯豫一愣。
“王擎说……说是来接应臣的……”
“接应?”沈云晦冷笑,“那是北凛‘血衣卫’的死士。他们进城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接应你,而是屠了你全家。”
“什么?!”冯豫如遭雷击。
“因为你已经暴露了。”沈云晦的声音冰冷,“王擎从没想过让你活。一个潜伏二十三年的暗桩,一旦有暴露风险,就必须灭口——这是月下阁的铁律。你忘了?”
冯豫浑身颤抖。
他想起来了。
当年训练时,教官确实说过这句话。
可他以为……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,自己已经是兵部尚书,是有用之人……
“所以,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沈云晦重新坐下,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老人:
“第一,继续为王擎卖命,今夜子时打开西门,看着你的妻儿孙子死在血衣卫刀下,然后你自己也被灭口。”
“第二,”她顿了顿,“告诉朕,当年宫变那晚,萧景珩到底在不在现场。”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冯豫跪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到挣扎,再到最后,变成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许久,他缓缓抬起头:
“陛下……真的能保臣妻儿平安?”
“朕从不食言。”
冯豫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决绝:
“宫变那晚……萧景珩在。”
沈云晦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在皇后寝殿的屋檐上。”冯豫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梦魇,“臣当时奉丞相之命,带兵在宫内制造混乱,经过皇后寝殿时,抬头看了一眼……就看见他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:
“他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戴着面具,就那样站在屋檐上,看着殿内发生的一切。皇后中剑时……他动了一下,好像要下去,但最后……最后还是没动。”
沈云晦的呼吸,几乎停止。
“为什么没动?”
“臣……臣不知道。”冯豫摇头,“但臣看见,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——就是陛下当年戴的那枚毒玉佩。他盯着那玉佩看了很久,然后……转身走了。”
玉佩。
又是那枚玉佩。
“还有呢?”沈云晦声音嘶哑。
“还有……”冯豫努力回忆,“他走后,臣在屋檐上发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封信。”冯豫说,“信很短,只有两句话。臣当时偷偷藏了起来,想着或许将来能保命……”
“信在哪里?”
冯豫挣扎着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挪开第三层最右边的一本《兵法典籍》。书架后露出一个暗格,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沈云晦接过纸条。
上面确实只有两行字,字迹是她熟悉的萧景珩的笔迹——
“师父以蛊毒控我,若我出手,七处暗桩皆亡。
晦儿,对不住,这江山……只能靠你自己守了。”
纸条在她手中,微微颤抖。
蛊毒。
原来如此。
萧景珩当年不是不想救,是不能救。
慕容寒山用七处暗桩的性命——包括冯豫这些潜伏二十三年的人的性命——威胁他,只要他敢出手,那些人就会立刻毒发身亡。
而那些暗桩里,有已经混入大靖朝堂高层的棋子,也有掌握关键情报的线人。一旦全部死亡,大靖的情报网将彻底瘫痪。
所以他选择了看着。
看着母后死,看着父皇重伤,看着她在药王谷崩溃。
然后,他假死脱身,回到北凛,开始暗中清理月下阁,试图夺回控制权,为她扫清障碍。
那枚令牌,那些暗桩名单……
都是他留给她的“补偿”。
“呵……”沈云晦忽然笑出声。
笑声里满是苍凉。
萧景珩啊萧景珩,你以为这样,就能偿还一切吗?
你以为留下这些线索,让她知道真相,她就会原谅他吗?
“陛下……”冯豫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臣的妻儿……”
沈云晦收起纸条,看向他:
“朕会派人将他们秘密送出京城,安置在安全的地方。至于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今夜子时,西门照常打开。”
冯豫脸色一变:“可是血衣卫——”
“血衣卫不会来。”沈云晦打断他,“来的,会是朕的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:
“既然王擎想玩这出‘里应外合’的戏,那朕就陪他演到底。”
“只是这戏的结局……”
她回头,眼中寒光凛冽:
“得由朕来写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!”暗卫首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药王谷急报——长公主殿下胎象骤危,苏谷主请您即刻回谷!”
沈云晦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