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蛊踪重现
暗卫的急报像一把冰锥,刺穿了书房里刚刚筑起的权谋屏障。
沈云晦握着那张泛黄纸条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姐姐胎象骤危。
这五个字在她脑中炸开,瞬间压过了冯豫口中那些关于萧景珩的秘密、压过了北凛王擎的阴谋、压过了朝堂上所有暗流涌动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冯豫听得出来,那平静之下是濒临碎裂的冰层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暗卫首领在门外低声回禀,“苏谷主用信鸽传来的密信上说,长公主殿下今晨突然腹痛见红,脉象紊乱,谷中所有医师都束手无策。谷主说……情况凶险。”
沈云晦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。
“备马。”她对门外说,“即刻启程去药王谷。”
“陛下!”冯豫急切地跪前一步,“那今夜子时西门的事——”
“照常进行。”沈云晦打断他,语速快而清晰,“你按原计划去西门,朕会安排人伪装成血衣卫入城。记住,演得像一点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疾书:
“这封信,你交给今夜带队的‘血衣卫统领’。”
冯豫接过信,手还在抖:“陛下,那臣的妻儿……”
“他们已经出城了。”沈云晦放下笔,“在你跪在这里的时候,暗卫已经将他们接走。现在该在去江南的船上了。”
冯豫猛地抬头,眼中终于涌出真实的泪水:“谢陛下!谢陛下——”
“不必谢朕。”沈云晦绕过他,拉开书房门,“这是交易。你用情报换他们的命,很公平。”
门外的风雪扑面而来。
暗卫首领已经备好两匹快马,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翻卷。
“陛下,雪大路滑,要不要带一队侍卫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沈云晦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“你留在京城,盯着西门那场戏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飞鸽传书给药王谷。”
“可是陛下独自一人——”
“朕不是一人。”沈云晦勒紧缰绳,望向南方药王谷的方向,“药王谷里有朕的师父,有朕的姐妹,有朕在这个世上最后牵挂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:
“若连那里都不安全,这天下,便没有安全的地方了。”
话音落下,马蹄踏雪,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冲入漫天飞雪。
暗卫首领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三年前,这位年轻女帝登基时的情景。
那时她也是这样,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,面对着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,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:
“从今日起,朕守这江山。”
“用命守。”
药王谷在京城以南三百里。
正常赶路需要两日,但沈云晦只用了六个时辰。
马跑死了两匹,她在驿站换马时连水都没喝一口,抓了干粮便继续赶路。风雪拍在脸上,刀割似的疼,但她感觉不到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姐姐不能有事。
她们已经失去了父皇母后,不能再失去彼此了。
天蒙蒙亮时,药王谷的入口终于出现在视线里。
谷口的守卫认出她,急忙打开机关石门。沈云晦策马冲入,马蹄踏过青石路,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群。
“陛下!”苏槿早就在主殿外等候,见她下马,快步迎上,“您来了。”
“姐姐怎么样?”沈云晦一边卸下沾满雪沫的披风,一边往里走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苏槿跟在她身侧,语速很快,“但情况很奇怪。师父说……像是中了蛊。”
沈云晦脚步一顿。
“蛊?”
“不是普通的蛊。”苏槿脸色凝重,“师父行医五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蛊毒。它潜伏在血脉深处,平时毫无征兆,一旦触发,便会疯狂吞噬母体精血,转而供养胎儿——”
“你说什么?”沈云晦猛地转身,“供养胎儿?”
苏槿艰难地点头:“这蛊……不是为了害人。相反,它是在用母体的生命为代价,强行保住胎儿。”
沈云晦的脸色,瞬间变得比外面的雪还要白。
她想起冯豫说过的话:
“慕容寒山擅长用蛊……”
“当年种在你们体内的‘噬心蛊’……”
“萧景珩也是被蛊毒控制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慕容寒山的局,早在三年前——甚至更早——就已经布下了。
“姐姐现在在哪里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“静室。”苏槿指向后山方向,“师父在用金针封穴,暂时压制蛊毒发作。但最多只能撑十二个时辰。”
“十二个时辰……”沈云晦深吸一口气,“够了。”
她大步走向静室,推开门时,药王谷清尘正好收针。
床榻上,沈云昭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,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。她听见开门声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晦儿……”她虚弱地笑了笑,“你来了。”
沈云晦在床榻边跪下,握住姐姐冰凉的手:“我在。姐姐,我在这儿。”
“孩子……”沈云昭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腹部,“孩子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沈云晦用力点头,“孩子很好。姐姐,你也会好的,我保证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沈云昭摇摇头,眼神温柔却清醒,“我自己的身体,我自己知道。这蛊……不是寻常手段能解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沈云晦:
“你查到了什么,对吗?”
沈云晦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冯豫给的那张纸条,递给姐姐。
沈云昭看完那两行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她轻叹,“所以当年他不是不想救,是不能救。”
“可这改变不了什么。”沈云晦的声音冷硬,“母后还是死了,父皇还是重伤了,我还是……”
她还是失去了所有。
“晦儿。”沈云昭握住她的手,“恨一个人很累的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沈云晦咬牙,“我能恨他一辈子。”
“可我不想你这样过一辈子。”沈云昭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父皇母后在天之灵,也不想看见你这样。”
沈云晦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沈云昭打断她,眼中闪烁着属于长姐的坚毅光芒,“这蛊,是慕容寒山的手笔。他料定你我会因为当年的真相反目,料定我会在孕期最虚弱的时候毒发,料定你会为了救我束手无策。”
她顿了顿:
“但他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算错了我们姐妹的情分。”沈云昭笑了,笑容里带着血色的决绝,“也低估了大靖女帝的手段。”
她看向一旁的药王:
“师父,我记得谷中有一味‘涅槃草’,对吗?”
药王谷清尘脸色一变:“昭儿,不可!那草虽能强行逼出蛊毒,但会耗尽你所有元气,你可能会——”
“会死?”沈云昭平静地接过话,“我知道。但若不用,我和孩子都会死。用了,至少孩子能活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云晦:
“而且我相信,我的妹妹不会让我死。”
沈云晦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沈云昭抬手擦去她的泪,“你是皇帝,皇帝不能哭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温柔下来:
“但你可以是妹妹。在我面前,你永远可以只是我的妹妹。”
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许久,沈云晦深吸一口气,抹去脸上的泪痕。
“苏槿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,“去取涅槃草。”
“陛下!”
“师父。”沈云晦看向药王,“请您准备施针。我要用‘七星续命阵’。”
药王瞳孔一缩:“七星续命阵需要七位内力深厚之人同时施为,且施术者会折损十年寿元!陛下,您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沈云晦打断她,“但朕的姐姐,值得朕用十年寿命去换。”
她看向床榻上的沈云昭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:
“三年前,姐姐为我守住了江山。”
“今日,我替姐姐守住性命。”
“很公平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
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照进静室,落在姐妹二人交握的手上。
雪还在下,但药王谷里的梅花,已经悄悄绽开了第一朵花苞。
寒冬将尽。
春天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