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傍晚,天气依旧枯热难耐。
归明站在街角,再次掏出裤兜里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传单。
“诚聘夜班店员,时薪高,待遇优,要求:胆子大,守规矩。”
传单的字很大,红得有些刺眼。
下面是地址:“巷子口24小时好邻居便利店”。
归明捏了捏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背带,里面装着他的学生证复印件和一份简历。
简历上没什么可写的,除了籍贯、姓名、就读的大学,社会实践那一栏空空如也。
为了凑够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,他已经跑了快一个星期了。
要么嫌他没经验,要么就是给的钱少得可怜。
这张传单是他今天唯一的希望,尤其是“时薪高”那三个字,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。
巷子不深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
那家好邻居便利店的招牌有些年头了,塑料灯箱的边角泛着黄。
其中“邻”字旁边那一竖的光管坏了,一闪一闪的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显眼。
归明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。
“叮咚!欢迎光临。”
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又有点迟钝的响声,一股速食面汤、关东煮甜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店里很亮,惨白的荧光灯管将每一排货架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但这种亮,非但没让人觉得安心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清。
因为一个顾客都没有。
收银台后坐着一个男人,看上去三十多岁。
脸色和灯光一样惨白,眼窝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。
他穿着便利店的蓝色制服,却松松垮垮的。
整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,听到声音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。
“你好,我……我是来应聘的。”
归明把手里的传单递了过去,声音有点发紧。
男人接过传单,扫了一眼,又抬眼打量归明。
那眼神没什么温度,看得归明心里直发毛。
“大学生?”男人开口了。
“嗯,大二。”
“缺钱?”
“是。”归明老实回答。
这个问题太直接了,让他有点窘迫。
男人没再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入职申请表和一支笔,推到归明面前。
“填一下。”
归明趴在收银台上,迅速填好自己的基本信息。
他写字的时候,能感觉到男人一直在盯着他。
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他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表格推了回去。
男人拿起来,目光却没有落在表格上,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归明的眼睛。
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叫归明?回家的归,明天的明?”
“对。”
“名字不错。”
男人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可惜啊,上夜班,是见不着明天的。”
归明心里咯噔一下,这话说得也太不吉利了。
他强笑了笑:“没事,我白天补觉就行。”
男人没接他的话,继续用那双死鱼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,慢悠悠地问。
“我们这儿的夜班,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”
“最重要的不是手脚麻不麻利,也不是会不会说话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“是胆子大不大,还有,守不守规矩。”
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,把传单上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。
归明心里犯起了嘀咕,一个便利店夜班而已,怎么搞得跟什么特殊部门招人一样?
但他实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,只能硬着头皮点头。
“我胆子还行,也肯定守规矩。”
“是吗?”
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。
然后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个看起来很陈旧,封面是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,放在了台面上。
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损得起了毛边。
“你被录用了。”
男人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刚才的面试只是一个过场。
“今晚十二点来接班,时薪……按传单上的算,月结。”
归明愣住了,这么简单?连简历都没看。
就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,这就录用了?
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间忘了刚才那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“谢谢!谢谢店长!”他连忙道谢。
“我不是店长,他很少来,我叫王赫。”
男人摆了摆手,指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。
“这个,你拿回去。”
“上班前,把里面的东西看熟了,最好背下来。”
“这是工作手册?”归明伸手去拿。
“算是吧。”
王赫的眼神变得很古怪,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些,那股子没睡醒的颓废气息更重了。
“记住,那上面写的每一条,都不是开玩笑。”
“不想死,就老老实实照着做。每一个字,都得照做。”
“不想死”三个字,他说得又轻又慢,却一下子扎进了归明的耳朵里。
归明拿着笔记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一个便利店的工作手册,至于用生死来警告吗?这恶作剧是不是有点过头了?
他看着王赫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和那双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眼睛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。
“好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记住,晚上十二点,准时到。”
王赫说完,就不再看他,重新瘫坐回椅子里,对着收银机的黑屏发呆。
仿佛刚才那番郑重其事的警告只是归明的幻觉。
归明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问点什么。
但看着王赫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走出便利店,风铃再次“叮咚”作响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巷口的风吹在身上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深蓝色笔记本,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,摸上去有种粗糙的颗粒感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?
回到租住的城中村小屋,归明第一时间就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扔在了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屋里没有空调,只有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在呼哧呼哧地吹着热风。
他灌了一大杯凉白开,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心悸才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一个便利店的工作,搞得神神秘秘的。
他盯着那个笔记本,心里一半是好奇,一半是抵触。
那个叫王赫的家伙,怎么看都不太正常。
他说的话,八成是吓唬新人的恶作剧。
哪个正经工作会把“不想死”挂在嘴边?
肯定是这样,等他上班了,那些老员工就会跳出来嘲笑他这个被吓到的菜鸟。
归明这么安慰着自己,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。
他走到桌边,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伸手翻开了笔记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