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暗涌未平
如意楼顶层的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萧景珩坐在窗边,指尖摩挲着一只青瓷茶杯。茶已凉透,他却没有喝的意思。窗外是京城的街景——大雪初霁,百姓们已经开始扫雪,孩童在巷口堆着雪人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。
一派太平景象。
可他知道,这太平下面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“主上。”月七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,“药王谷那边传回消息,七星续命阵已成,长公主性命无碍。”
萧景珩手指一顿:“她呢?”
这个“她”不需要名字,月七心知肚明。
“女帝陛下……折了十年寿元。”月七的声音更低了,“手腕上的伤口很深,流了很多血。”
茶杯在萧景珩手中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裂纹从杯沿蔓延到底部,茶水渗出来,浸湿了他的袖口。他像是没有察觉,只是盯着那些裂纹看,眼神暗得吓人。
十年寿元。
为了救姐姐,她毫不犹豫地折损自己。
就像三年前,为了复仇,她可以假死脱身,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个空荡荡的王府里,留在他亲手磨平的毒玉佩旁。
“主上,您的袖子……”月七提醒道。
萧景珩松开手,碎瓷片落在桌面上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月七:“冯豫那边审得如何?”
“都招了。”月七从怀中取出一叠供词,“他是三年前被慕容寒山安插进京的。慕容寒山告诉他,只要按计划行事,等北凛攻破京城,他就是从龙之臣,封侯拜相。”
“蠢货。”萧景珩冷笑,“慕容寒山自己都死了,还能给他封侯拜相?”
“但冯豫说……”月七犹豫了一下,“慕容寒山没死。”
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
萧景珩缓缓转身,眼神锐利如刀:“说清楚。”
“冯豫说,三年前您清理月下阁时,慕容寒山确实受了重伤,但被一个神秘人救走了。这三年,他一直藏身暗处,通过冯豫这样的棋子,继续操纵局势。”
月七将供词递上:“冯豫还说,慕容寒山最近给他的指令,除了配合王擎攻城之外,还有一条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找机会,毒杀女帝。”
萧景珩接过供词,一目十行地扫过。越往下看,他的脸色越沉。
供词上详细记录了慕容寒山如何通过密信与冯豫联系,如何将蛊虫的培育方法交给他,如何指示他将蛊虫下在沈云昭的饮食中。
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,不是沈云昭。
是沈云晦。
“他要的不是长公主的命,”萧景珩的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他要的是女帝折寿救人,元气大伤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趁虚而入。”月七接话,“冯豫交代,慕容寒山在京城还有别的棋子。一旦女帝因为施术而虚弱,那些人就会动手。”
“名单呢?”
“冯豫只知道三个。”月七又递上一张纸,“户部侍郎刘墉,禁军副统领赵德,还有……宫里的陈嬷嬷。”
陈嬷嬷。
萧景珩记得这个人。她是先帝后的旧人,在宫中侍奉三十余年,沈云晦姐妹幼时都受过她的照料。三年前宫变后,她因护主有功,被留在宫中,现在负责管理一部分宫女。
连这样的人都成了棋子。
慕容寒山这张网,到底织了多大?
“主上,要不要现在动手抓人?”月七问。
“不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打草惊蛇。既然知道是谁,不如将计就计。”
他走到桌边,提笔写下一行字,折好递给月七:“把这封信,送到药王谷。”
“给女帝陛下?”
“给苏槿。”萧景珩说,“告诉她,按信上说的做。”
月七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主上,您确定女帝陛下会相信我们吗?三年前……”
“三年前是我欠她的。”萧景珩打断他,“现在,我只是在还债。”
月七不再多言,领命退下。
暖阁里又只剩下萧景珩一人。
他重新走到窗边,看着街景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让他有些恍惚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。
他在王府里发现了她留下的玉佩,还有那句“此毒名相思”。那一刻,他才知道什么叫万箭穿心。
他疯了一样找她,翻遍了整个北凛,甚至潜入大靖。可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直到半年后,暗影阁重出江湖,新任阁主以雷霆手段整合势力,他才意识到——
她没死。
她只是换了个身份,换了个活法。
而他,成了她最恨的人。
“萧景珩。”
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萧景珩浑身一震,缓缓转身。
沈云晦站在门口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佩剑。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。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昔,像一把出鞘的剑,寒光凛冽。
三年了。
这是三年来,他们第一次面对面。
没有千军万马隔着,没有面具挡着,就是她和他,在这个小小的暖阁里。
“你来了。”萧景珩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话。
“不是你让我来的吗?”沈云晦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“说吧,想怎么清算?”
她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讥讽。
但萧景珩看见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她在紧张。
这个认知让萧景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。三年前,她假死脱身时那么决绝;三年间,她在战场上与他交锋时那么冷酷;可现在,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,她居然会紧张。
“先坐。”萧景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云晦没坐,而是走到窗边,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,“萧景珩,我没时间跟你叙旧。冯豫在你手里,京城现在也在你控制下——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帮你。”
沈云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转头看他,眼神嘲讽:“帮我?三年前你师父用我的剑杀了我的母后,现在他的余孽差点害死我姐姐——你说你要帮我?”
“慕容寒山没死。”萧景珩说。
沈云晦脸上的嘲讽僵住了。
“他在暗处,布了一张很大的网。”萧景珩走到桌边,将冯豫的供词推过去,“你的宫里,你的朝堂上,都有他的人。这次蛊虫的事,只是开始。”
沈云晦拿起供词,快速扫过。
越看,她的脸色越冷。
看到陈嬷嬷的名字时,她手指收紧,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
“陈嬷嬷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痛色,“我母后生前,最信任的就是她。”
“信任往往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。”萧景珩说,“三年前宫变,陈嬷嬷护主有功——现在想来,那不过是苦肉计,为了取得你和你姐姐的信任。”
沈云晦闭上眼睛。
三年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:宫变之夜,陈嬷嬷扑在她和姐姐身前,替她们挡下一刀。那一刀砍在肩上,深可见骨,陈嬷嬷养了半年才好。
原来都是假的。
所有的忠心,所有的牺牲,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她睁开眼睛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这张名单上只有三个,但慕容寒山的手笔,不会这么小。”
“我正在查。”萧景珩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我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沈云晦看着他,眼神审视:“怎么配合?”
“让冯豫‘逃’回去。”萧景珩说,“让他告诉慕容寒山,计划成功了一半——长公主中蛊,你折寿救人,现在元气大伤,正在药王谷休养。”
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”萧景珩点头,“慕容寒山蛰伏三年,这次出手,一定准备了后招。只有让他觉得机会来了,他才会露出马脚。”
沈云晦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。三年过去,她瘦了很多,也锋利了很多。那个曾经在屋顶和他喝酒谈天的少女,已经成了执掌江山的女帝。
可萧景珩还是在她眼中,看到了当年的影子。
那个会为了姐姐不顾一切的妹妹,那个会在月下对他笑的姑娘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沈云晦终于开口,“三年前,你也说相信我师父的药只是‘酒后真言丸’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萧景珩的心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对不起,可这三个字太轻了,轻得根本承载不起那些鲜血和死亡。
最后,他只是说:“你可以不信我。但这次,我们目标一致——都要慕容寒山死。”
沈云晦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萧景珩以为她会拒绝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配合。”
萧景珩一愣。
“但不是因为相信你。”沈云晦补充道,语气冰冷,“是因为慕容寒山必须死。至于你我之间的账——”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等这件事了结,我们再慢慢算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暖阁里只剩下萧景珩一个人,还有她留下的那句话,在空气中久久不散。
等这件事了结。
他们之间,还有一场清算。
而他知道,那场清算的结果,很可能比死亡更残酷。
因为有些债,是永远还不清的。
就像她手腕上那道伤,会留疤。
就像他心口那个洞,永远填不上。
窗外,太阳渐渐升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