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本健一被手机的震动吵醒时,窗外东京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的。他摸索着抓过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上午七点零三分。没有未接来电,只有三封邮件——两封是广告,一封来自《旅行者》杂志编辑部的催稿提醒。
他坐起身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一居室的公寓里堆满了书和文件,矮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泡面。三十八岁的自由记者听起来像个浪漫的职业,实际上只是意味着不稳定的收入和永远在赶的截稿日期。
卫生间的水龙头需要拧三圈半才会出水。宫本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疲惫的脸,胡茬已经两天没刮了。他用冷水洗了脸,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邮箱里确实没什么值得兴奋的东西。一篇关于下北泽小众咖啡馆的稿子被退回,编辑说“角度不够新颖”。另一家杂志社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写一篇关于冬季温泉的特辑,但预算低得可怜——每字十五日元,还不包括交通费。
宫本叹了口气,起身去泡咖啡。即溶咖啡粉罐子已经见底,他刮了刮罐壁,勉强凑够一勺。
门铃就在这时响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,快递通常都是下午才到。宫本透过猫眼看出去,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邮递员。
“宫本健一先生吗?有您的挂号信。”
宫本打开门,签收了信件。那是一个米色的信封,质地厚实,左上角用毛笔写着“胧月温泉旅馆”几个字。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有旅馆的名字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有两样东西:一张手写的信纸,和一张印刷精美的住宿券。住宿券上写着“三日两夜免费住宿”,有效期到这个月底。还有一张从东京站出发前往山形县某站的单程车票,日期是三天后。
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传统:
宫本健一先生敬启:
久闻先生在旅行文学方面的造诣,特此诚挚邀请您莅临胧月温泉旅馆,体验本馆引以为傲的温泉及桑拿设施。随信附上住宿券及车票,恳请您拨冗前来,为本馆撰写一篇温泉特辑。本馆的桑拿体验尤为独特,相信定能为您的文章增添色彩。
期待您的光临。
胧月温泉旅馆 谨上
宫本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没有其他信息。他坐回矮桌前,盯着那张住宿券。
免费的温泉旅行。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。
他打开电脑搜索“胧月温泉旅馆”。结果不多,只有几个旅行论坛上的零星评论。大多数都是几年前的了,评价两极分化。有人说那是“隐藏在雪山中的秘境”,有人则抱怨“设施老旧,服务冷淡”。有一条去年的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:
“桑拿房很特别,但规则有点奇怪。去之前最好问问清楚。”
宫本关掉网页,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空。东京的冬天总是这样,湿冷的风从楼宇间穿过,让人无处可躲。一篇温泉特辑如果能发表,稿费足够他撑过这个月。而且,免费的住宿和车票——他没什么可损失的。
他回复了《旅行者》杂志的编辑,接受了冬季温泉特辑的委托,稿费按标准价每字二十日元。然后他给胧月温泉旅馆打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。
“您好,胧月温泉旅馆。”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,平静而缺乏起伏。
“您好,我是宫本健一。我收到了贵馆的邀请信和住宿券……”
“宫本先生,我们一直在等您的联系。”对方打断了他,“车票是三天后的上午十点从东京站出发,请问您会如期前来吗?”
宫本顿了顿:“会。但我有几个问题……”
“具体事宜您抵达后我们会详细说明。请务必带上邀请信和住宿券。那么,三天后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宫本放下手机,感觉有些不对劲。对方似乎并不想多谈,只是确认他会去。他又看了眼住宿券,上面的胧月温泉旅馆的印章是深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接下来的两天,宫本处理了一些杂务,预付了公寓的租金,收拾了一个简单的旅行包。他带上了笔记本、录音笔和相机——虽然他不是专业摄影师,但配些图片总能让文章更生动。
出发前一晚,他收到了一封邮件,是《旅行者》编辑部发来的合同草案。他快速浏览了一遍,在末尾签上了电子签名。至少这次出行有了正式的名义。
第三天上午九点,宫本提着行李出了门。东京站里挤满了通勤的人群,他按照车票上的信息找到了指定的站台。开往山形县的列车已经在那里了,是一班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特急列车。
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车厢里乘客不多,大部分是老年人。宫本把包放在行李架上,坐下后再次拿出了那封邀请信。
“独特的桑拿体验。”他默念着这句话。
列车在九点五十分准时发车。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郊区的住宅区取代,然后是农田,最后是开始覆雪的山丘。宫本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。这些年他写过太多地方——温泉乡、古老神社、偏僻的海岸线——但那些文章最终都变成了杂志页面上整齐排列的文字,很快就会被读者遗忘。
也许这次也没什么不同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小憩一会儿。但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封邀请信上工整的字迹,和电话里那个平淡的女声。
“我们一直在等您的联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