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左右，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。宫本提着行李下车，按照旅馆邮件里说的，站外应该有巴士接驳。
站外的雪下得比东京大得多。宫本拉起外套的领子，看到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绿色的老旧巴士，车身上用白色油漆写着“胧月温泉方向”。巴士旁边已经站了几个人。
他走过去时，一个背着巨大器材包的男人转过头来。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，穿着厚重的摄影背心，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。
“你也是去胧月温泉的？”男人主动打招呼，声音很洪亮。
“是的。宫本健一。”
“小泉信二，摄影师。”男人腾出一只手和他握了握，“我也是被邀请来的，说是雪中温泉的景致特别棒，让我来拍些照片。你是记者？”
“自由记者，来写温泉特辑。”
“那我们算是同行了。”小泉笑道，“不过我是用镜头，你是用笔。”
另外几个人也陆续过来了。一对中年夫妇，丈夫穿着考究的羊毛大衣，正皱着眉头打电话，声音里满是不耐烦：“我说了这边信号不好……三天，最多三天我就回去……”妻子则安静地站在一旁，望着远处的雪山，侧脸有些苍白。
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，手里拿着一本精装书，但没有在读，而是在观察周围的人。她的目光和宫本对上时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体格健壮，穿着实用的登山外套，背着一个结实的旅行包。他话不多，只是站在巴士旁边等待。
最后从车站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，穿着深色大衣，提着一个看起来像医疗箱的手提包。他走到人群边缘，闭目养神。
“看来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的。”小泉低声对宫本说，“不知道旅馆邀请了多少人。”
司机终于出现了，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，穿着厚实的制服。他检查了每个人的车票，然后示意大家上车。
巴士内部比外观还要陈旧，座椅上的皮革已经开裂，暖气发出嗡嗡的噪音。宫本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小泉坐在他旁边，把器材包放在过道上。
那对中年夫妇坐在前排。丈夫还在打电话：“……我知道项目很重要，但我现在被困在这种乡下地方……什么？暴风雪预警？”他转头看向窗外，“现在雪还不大……行了，等我到旅馆再打给你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对妻子说：“公司那边有事，我们得早点回去。”
妻子丽子轻轻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拿着书的女人坐在宫本斜后方。宫本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目光，平静而审视。
健壮的男人坐在最后排，医生模样的男人坐在他前面。
巴士在两点半准时出发，驶上了一条蜿蜒的山路。窗外的景色很快变成了茂密的杉树林，雪压在树枝上，偶尔有雪块滑落。路越来越窄，巴士的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小泉开始调试相机，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。“这种天气其实最适合拍温泉，”他说，“热气从水里冒出来，在冷空气里形成白雾，背景是雪山……完美。”
“你经常拍温泉？”宫本问。
“各种都拍。风景、建筑、人物。”小泉说，“但这次邀请很突然。一周前我接到电话，说有个温泉旅馆需要宣传照片，包食宿和交通。我想着反正最近没活，就来了。”
“我也是突然收到邀请信的。”
前排的高桥俊彦转过头来：“你们也是被邀请的？我是收到一封商业合作邀请函，说可以在这里边度假边谈项目。”他拿出一张精致的卡片，“结果到了这边才发现，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活动。”
他妻子丽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，示意他小声点。
“既来之则安之嘛。”小泉爽朗地说，“反正免费，就当休息几天。”
巴士继续向上爬升。窗外的雪越来越密，能见度开始下降。司机打开了雨刷，但前挡风玻璃上很快又覆上了一层雪。
坐在最后的男人突然开口：“这雪不对劲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是石川，”他说，“退休前在山形县警局工作。这种季节的暴风雪我见过很多次，看云层和风向，接下来几个小时雪会更大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巴士忽然颠簸了一下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司机焦急地操作着方向盘，但巴士开始打滑。车尾向山崖一侧甩去，所有人都抓紧了座椅。
“抓紧！”司机喊道。
巴士在雪地上滑行了十几米，终于停了下来，右前轮陷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。引擎空转了几声，熄火了。
车厢里一片寂静，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司机尝试重新启动引擎，但只听到无力的咳嗽声。他试了几次，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。
“动不了了。”他转过身，脸上带着歉意，“轮子卡住了，引擎也出了问题。这种天气，救援车至少要几个小时才能到。”
高桥俊彦猛地站起来：“几个小时？这外面零下多少度你知道吗？”
“冷静点。”石川说，“司机先生，这里离胧月温泉还有多远？”
“大概三公里。但都是上坡路。”
小泉看了看窗外：“我们走过去？”
“只能这样了。”石川已经开始整理背包，“待在车里会更危险，暖气靠引擎，现在引擎坏了，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。而且如果雪继续下，我们可能会被完全困住。”
医生模样的男人这时也站了起来：“我同意。我是佐藤一郎，医生。车里有人有健康问题吗？”
高桥丽子轻声说：“我有点头晕……”
佐藤走过去，从医疗箱里拿出血压计：“我帮你检查一下。”
宫本看向窗外。雪已经大到看不清十米外的景物了，风卷着雪花打在车窗上。三公里的山路，在这种天气里徒步，绝对不是轻松的事。
但石川说得对，留在车里等救援风险更大。
小泉把相机装进防水包里，背起沉重的器材：“那就走吧，早点到旅馆早点暖和。”
司机打开车门，一股刺骨的寒风灌进车厢。宫本拉紧外套，跟着众人下了车。
雪立刻打在他的脸上，冰冷而刺痛。能见度不足二十米，山路完全被雪覆盖，只能勉强看出路的轮廓。
石川走到最前面：“我开路，大家跟着我的脚印走。保持紧凑，不要掉队。”
佐藤医生扶着高桥丽子，她的脸色比在车上时更苍白了。
拿着书的女人走到宫本身边：“森田由美，小说家。”她简单自我介绍，“你看起来比较有经验。”
“宫本健一。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你的背包整理得很合理，鞋子也是适合雪地的。”她说，“其他人……高桥先生穿着皮鞋，他妻子穿的是低跟靴子。”
果然，高桥俊彦下车后才发现问题，但已经来不及换了。他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雪。
小泉调整了一下器材包的背带：“好了吗？走吧，再站下去要冻僵了。”
石川已经出发了，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。众人跟在他身后，排成一条的队伍。
巴士很快消失在身后的暴风雪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