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步开始不到十分钟,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。
雪深及小腿,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把腿拔出来。风从侧面吹来,卷起的雪粒像砂纸一样刮在脸上。能见度时好时坏,有时候能看到前方五十米,下一刻就被风雪遮得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。
石川走在最前面,步伐稳健。这个五十五岁的前警察显然有丰富的户外经验,他选择贴着山体一侧走,避开可能积雪更深的崖边。
“保持距离!”他回头喊道,“但别跟丢了!”
宫本走在队伍中间,身后是森田由美。他偶尔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,每次都看到她低着头,小心地踩着前人的脚印,手里紧紧抓着那个装书的提包。
高桥夫妇的情况最糟。俊彦的皮鞋根本不防滑,他已经滑倒了两次,每次站起来都更加暴躁。丽子靠在佐藤医生身上,呼吸急促而浅。
“她需要休息。”佐藤对前面的石川喊道。
石川停下来,看了看四周。他们刚走完一个弯道,路边有一块凸出的岩石,能稍微挡些风。
“五分钟。”石川说,“不能更久了,身体一冷下来更难走。”
众人挤在岩石后面。宫本从背包里拿出保温瓶,里面还有半瓶热茶。他递给高桥丽子:“喝一点吧。”
丽子感激地接过,手在颤抖。
小泉放下沉重的器材包,活动着肩膀:“这鬼天气。不过说实话,这种极端条件拍出来的照片才有冲击力。”他居然还有心情拿出一个小相机,对着风雪拍了几张。
“你就不能消停会儿?”高桥俊彦吼道,“要不是你们这些拍照写文章的要来,我们怎么会遇到这种事?”
“邀请函是你自己接的。”小泉收起相机,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都少说两句。”石川打断他们,“保存体力。还有至少两公里。”
佐藤医生在给丽子量血压:“偏低,但还在安全范围。你能坚持吗?”
丽子点点头,但眼神有些涣散。
森田由美突然说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次邀请很奇怪?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们七个人,加上司机八个人,都是被邀请到同一个地方。”她继续说,“不同的职业,不同的背景,但都在同一时间收到邀请。司机师傅,您也是被雇来专门接我们的吧?”
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,一直跟在队伍最后。他点点头:“旅馆三天前联系我,预付了车费,说今天下午两点准时到车站接人。”
“看,”森田说,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。包括这场暴风雪——邀请函上的日期是一周前定的,但今天的暴风雪是两天前才有的预报。旅馆没有联系我们改期。”
宫本想起那通电话里平淡的女声:“请务必带上邀请信和住宿券。那么,三天后见。”
没有确认天气,没有提醒准备,只是确认他会来。
“也许他们觉得暴风雪也是体验的一部分。”小泉试图让气氛轻松些,“雪中温泉嘛。”
石川看了看表:“时间到了。继续走。”
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。坡度变陡,风也更大了。宫本的腿开始酸痛,每一次抬脚都像拖着铅块。呼吸在口罩里凝结成水,又冻成冰碴。
高桥俊彦终于不再抱怨了——他所有的体力都用在走路上了。佐藤医生几乎半抱着丽子在前进。
一个半小时后,石川停下来,指着前方:“灯光。”
透过密集的雪幕,确实能看到几点微弱的光晕,橘黄色的,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“到了!”小泉欢呼一声。
最后的五百米,队伍的速度奇迹般地加快了。灯光越来越清晰,能看出是一座传统日式建筑的轮廓,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,在风中摇晃。
走近后,宫本看清了门牌:胧月温泉旅馆。
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木结构在雪中显得深沉。玄关的拉门透出光亮,在雪地上投出一片温暖的方形。
石川上前敲门。
几秒钟后,门开了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深紫色的和服,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。她的面容端庄,但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欢迎来到胧月温泉旅馆。”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,平淡无起伏,“我是女主人,月岛千鹤。请进,各位辛苦了。”
众人挤进玄关,暖气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腿软。玄关很宽敞,铺着打磨光滑的木地板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画的是雪中山景。
月岛千鹤看着他们一个个进来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是微微鞠躬:“客房已经准备好了。请先把湿外套和鞋子放在这里,铃木会带各位去房间。”
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从里间走出来,穿着旅馆服务生的深蓝色制服,态度恭敬但有些拘谨:“我是服务员铃木秀树。请跟我来。”
宫本脱掉已经湿透的外套和鞋子,换上旅馆提供的棉拖鞋。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时,他几乎要舒出一口气。
其他人也都在做同样的事。高桥丽子被佐藤扶着坐在玄关的长凳上,她的脸依然苍白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
月岛千鹤看着他们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像是在清点人数。宫本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“晚餐在七点,在一楼的餐厅。”她说,“现在请先去房间休息。暴风雪期间,旅馆的电话线路暂时中断,道路也封闭了。预计至少要三天才能疏通。”
高桥俊彦猛地抬头:“三天?我必须明天就回去!”
“很抱歉,”月岛千鹤的语气里听不出歉意,“天气原因,我们无能为力。在此期间,请将本馆当作您的家。我们准备了温泉、桑拿和各种设施,希望各位能享受这段时光。”
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。
“那么,请好好休息。我们晚餐时见。”
铃木秀树带着他们穿过走廊。旅馆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大,走廊曲折,两侧是纸拉门的客房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和榻榻米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——来自温泉。
宫本被安排在“竹之间”。房间是标准的和室,八叠大小,窗户对着后山。暴风雪拍打着窗玻璃,但房间里很暖和,地暖已经开好了。
铃木放下行李,鞠了一躬:“浴室在走廊尽头,温泉在主屋后方,需要穿过庭院。桑拿房在温泉旁边,但使用需要预约,钥匙在前台保管。有什么需要请按呼叫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