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引蛇出洞
药王谷,深夜。
沈云晦坐在姐姐床前,手里握着一卷密报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映出一张冷峻而疲倦的面容。手腕的纱布已经换过,伤口不再渗血,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还在——不只是伤口的痛,更是折寿十年后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。
“陛下,该喝药了。”苏槿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进来,轻声提醒。
沈云晦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汁苦涩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姐姐今天怎么样?”
“脉象稳定,胎息也正常。”苏槿接过空碗,“只是损耗太大,至少还要昏睡三日才能醒来。”
沈云晦点点头,目光落在姐姐苍白的脸上。姐姐的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,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——一个在母体中就经历了生死劫难的孩子。
“师父说,这孩子生下来后体质可能会异于常人。”苏槿低声道,“或许百毒不侵,或许……天生带毒。”
“不管是哪种,”沈云晦伸手,轻轻覆在姐姐的手背上,“朕都会护着他。”
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沈云晦眼神一凛,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“是我。”熟悉的声音响起,一道黑影从窗边翻入,落地无声。
是沈云辞。
三年不见,他变化很大。当年那个风流不羁的纨绔皇子早已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、身形矫健的暗影。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从眼角延伸到下颌——那是三年前假死脱身时留下的。
“云辞?”沈云晦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激动。
“陛下。”沈云辞单膝跪地,“臣回来了。”
“起来。”沈云晦扶他起身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“比起陛下和皇姐,臣这点苦算什么。”沈云辞摇头,目光落在床榻上,“皇姐她……”
“性命无碍,但需静养。”沈云晦简洁道,“你来得正好,有件事需要你去做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沈云辞:“萧景珩送来的。冯豫招供了慕容寒山在京城的三个棋子——户部侍郎刘墉,禁军副统领赵德,还有陈嬷嬷。”
沈云辞接过信,快速扫过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陈嬷嬷……”他咬牙,“三年前宫变,她替你们挡了一刀,我还亲自送她疗伤药材。”
“苦肉计。”沈云晦冷笑,“慕容寒山下的棋,从来都不只一步。”
“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云晦走到窗边,望着夜空中的残月,“让冯豫‘逃’回去,告诉慕容寒山,计划成功了一半——朕折寿救人,元气大伤,现在正在药王谷休养,至少半月内无法回京理政。”
沈云辞瞬间明白:“引蛇出洞。”
“对。”沈云晦转身,眼神锐利,“慕容寒山蛰伏三年,这次出手一定准备了后招。他需要确认朕是否真的虚弱,才会发动最后的杀招。”
“那三个棋子……”
“先别动。”沈云晦道,“让他们继续活动,传递‘朕已虚弱’的消息。等慕容寒山亲自现身,再一网打尽。”
沈云辞沉默片刻,道:“陛下,这很危险。您现在的身体状况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沈云晦打断他,“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慕容寒山必须死,否则他还会继续在暗处操控一切,伤害朕身边的人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姐姐身上,语气坚决:“朕已经失去了父母,不能再失去姐姐。”
沈云辞深吸一口气:“臣明白了。臣会安排下去,确保冯豫‘顺利’逃脱,并将消息传给慕容寒山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沈云晦叮嘱,“慕容寒山能在萧景珩眼皮底下假死脱身,手段不简单。”
“臣自有分寸。”沈云辞顿了顿,还是问出了那句话,“陛下,您真的相信萧景珩吗?”
暖阁里的对话,沈云辞虽然不在场,但暗卫已经将大致内容传给了他。
沈云晦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“朕不信他。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但这次,朕相信他对慕容寒山的杀意。”
沈云辞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她还是暗影阁主,他是纨绔皇子。他们在如意楼屋顶喝酒,她曾说:“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
如今,她和萧景珩成了这句话最好的注脚。
“臣去安排了。”沈云辞不再多言,转身欲走。
“云辞。”沈云晦叫住他。
“陛下?”
“这次事了,”沈云晦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,“你就别走了。姐姐需要你,朕……也需要你这个兄长。”
沈云辞浑身一震。
兄长。
这个词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。自从知道自己是假皇子,自从父皇母后去世,自从他假死脱身转入暗处——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家,没有了亲人。
可现在,他的妹妹,大靖的女帝,说他是兄长。
“臣……”沈云辞声音有些哽咽,“臣遵旨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。
沈云晦重新坐回姐姐床前,握住姐姐的手。姐姐的手很凉,她小心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。
“姐姐,”她低声说,“你再等等。等这件事了结,等慕容寒山死了,等云辞回来……我们就都能过安稳日子了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
三日后,京城外五十里,一处废弃的山神庙。
冯豫跌跌撞撞地跑进庙里,浑身是血,衣衫褴褛。他跪在神像前,大口喘着气,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!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庙堂喊道,“属下回来了!属下有重要消息禀报!”
黑暗中,缓缓走出一道人影。
那人穿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一道狰狞的疤痕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“冯豫。”沙哑的声音响起,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属、属下侥幸逃脱。”冯豫跪着爬到那人脚边,“大人,计划成功了!长公主中了蛊,女帝为了救她,动用七星续命阵,折寿十年!现在女帝元气大伤,正在药王谷休养,至少半月无法回京!”
斗篷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亲眼所见?”
“属下虽未亲眼见到七星续命阵,但药王谷的眼线传来消息,确认女帝手腕有深可见骨的伤口,面色惨白,气息虚弱。”冯豫连忙道,“而且,女帝身边的暗卫明显增多,防守严密,显然是怕有人趁她虚弱时动手。”
“呵……”斗篷人发出一声低笑,“十年寿元。沈云晦啊沈云晦,你还是和当年一样,为了亲人可以不顾一切。”
他蹲下身,伸手抬起冯豫的下巴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那……那属下的封侯拜相……”冯豫眼中露出贪婪的光。
“当然。”斗篷人点头,“不过在此之前,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去做。”
“大人请吩咐!”
“回京城,告诉刘墉、赵德和陈嬷嬷,”斗篷人缓缓道,“时机已到。三日后子时,按原计划行动。”
冯豫一愣:“大人,女帝还在药王谷,我们……”
“她不在才好。”斗篷人打断他,“京城空虚,正是我们掌控朝堂、扶持傀儡的最佳时机。等沈云晦回来,会发现江山已经易主。”
他站起身,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这一次,我要的不只是她的命,还有她拼命守护的江山。”
冯豫浑身发抖,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:“属下明白了!属下这就去传令!”
他连滚爬爬地冲出山神庙,消失在夜色中。
斗篷人站在原地,缓缓摘下兜帽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那是一张苍老而扭曲的面容,左眼是空洞的,右眼却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脸上的疤痕纵横交错,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利器划伤。
正是慕容寒山。
他没有死。三年前,萧景珩清理月下阁时,他确实受了重伤,但被一个神秘人所救。这三年来,他一直在暗处疗伤、布局,等待复仇的机会。
“沈云晦,”他对着夜空低语,声音里满是怨毒,“你害我失去一切——月下阁、国师之位、甚至这张脸。现在,该轮到你失去一切了。”
他重新戴上兜帽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山神庙恢复寂静。
只有月光透过破旧的屋顶,照在斑驳的神像上,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而在庙外百丈处的树林里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。
那是沈云辞安排的暗卫。
消息,已经传回去了。
药王谷,黎明。
沈云晦站在山崖边,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。手中的密报已经被她捏得皱成一团。
“慕容寒山果然没死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三日后子时……好,朕等着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,也知道是谁来了。
“陛下,”萧景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暗卫来报,冯豫已经将消息传给慕容寒山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沈云晦转身,看着他,“你的月下阁,准备好了吗?”
“三十名精锐,已经潜入京城。”萧景珩道,“三日后子时,他们会配合你的人行动。”
沈云晦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萧景珩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这次慕容寒山死了,我们之间的账,你想怎么算?”
萧景珩沉默。
晨风吹起两人的衣摆,在山崖边猎猎作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但无论你怎么算,我都认。”
沈云晦笑了,笑容里却没有温度:“那就等这件事了结再说吧。”
她转身,朝药王谷内走去。
萧景珩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。朝阳在她身后升起,勾勒出一个孤寂却坚定的轮廓。
他知道,三日后,将会有一场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