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渊归流锁灵阵破碎的瞬间，磅礴而冰冷的气息如同挣脱牢笼的远古巨兽，悍然席卷了整个隐匿空间。海水为之凝滞，幽蓝的光点如萤火般纷飞消散，露出了祭坛中心那道蜕变重生的身影。

空清扬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几步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凌落，感受到那浩瀚如渊、远超从前的灵力波动，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所充斥。那是一种绝处逢生、夙愿得偿的狂喜，他声音颤抖，带着哽咽。

“成功了……真的成功了！苍天有眼！落儿，你……”

他的喜悦溢于言表，然而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苏幕脸上不见半分喜色的沉凝。

苏幕静立原地，目光如精准的刻刀，细致地剖析着眼前的凌落。

外形上的改变是显著的，那份属于鲛人皇族的古老威严与冰冷魅力不容置疑。力量更是发生了质的飞跃，八级五转的境界，配合归墟印，足以让他在北海境拥有绝对的话语权。

但问题，恰恰出在这份“成功”之上。

凌落的意识看起来很清明，甚至那份独属于他的、带着几分邪气的漂亮更加夺目。可苏幕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深蓝色眼眸底处的不对劲。

这种感觉，让苏幕心底泛起寒意。

“落儿，你……你现在感觉如何？境界稳固了吗？”

空清扬急切地询问，声音里充满了期盼。

凌落闻言，缓缓转过视线，那双深海般的眸子落在空清扬身上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。

“感觉？前所未有的好。至于境界……”

他略微感受了一下体内奔腾的力量，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让空清扬呼吸骤停的数字。

“八级五转。”

“八级五转！”

空清扬倒吸一口凉气，脸上的狂喜更甚，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。

“好！好啊！如此一来，配合归墟印之力，就算凌霜有凌圣相助，也未必是你的对手！”

他像是想起了最关键的事情，连忙将凌沧海到来以及三日之约快速说了一遍，末了问道。

“今日便是继位大典之期，落儿，你……你怎么想？”

“继位大典啊......”

凌落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，那光芒亮得骇人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祭坛间回荡，带着令人不安的兴奋。

“这可是专门为我打造的盛大舞台，我这个正主怎能缺席？正好，借此机会，让北海境好好热闹一番！”

他那“热闹”二字，咬得极重，其中蕴含的血腥意味，让空清扬激动的心情稍稍冷却，泛起一丝不安。

不过转念一想，凌落如今实力暴涨，又有归墟印在手，复仇心切、行事张扬一些似乎也情有可原。毕竟，他受了太多苦，压抑了太久。只要最终能赢，过程激烈些……似乎也能接受。

想到这里，空清扬心中悬着的大石算是落下了一半，至少，胜算极大。
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从始至终都异常沉默的苏幕，带着些许询问之意。

凌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，脸上那邪魅的笑容越发明显，他一步步走向苏幕，深海般的长发无风自动，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。

“师傅，你先回去吧，等我成功之后，亲自去接你。”

空清扬看了看周围这几人的实力，知道自己跟着也没什么用，叹了口气拍拍凌落的肩膀。

“好，我在家里等你。”

凌落点点头，空清扬就暂时离开了这里。

“阿幕。”

凌落的带着一丝刻意亲昵的声音突然在苏幕耳边响起，听得他眉头一皱。

“我实力提升了这么多，眼看大仇得报在即，你怎么……一点也不为我高兴？”

他的视线紧紧锁住苏幕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苏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偏转，越过了凌落，落在了祭坛中心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、暗沉的血迹之上。

他没有说话，就这么沉默着。

而这沉默本身，就是一种回答。

凌落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
苏幕终于收回目光，却没有看凌落，而是转向一旁同样感到气氛不对、有些无措的北修，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。

“北修，你先带沄莲离开这里，回云舟等她醒来，照顾好她。”

北修看看苏幕，又看看笑容意味不明的凌落，眉头紧锁。

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无声的、紧绷的张力，这让他非常不安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在苏幕那坚持的、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目光下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他咬了咬牙，低声道：“好，你小心。”然后快步走到依旧昏迷的沄莲身边，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，最后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，转身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海底祭坛。

随着北修和沄莲的离去，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禁忌蜕变的隐匿空间，彻底只剩下苏幕和凌落两人。

还有，那挥之不去的、淡淡的血腥与能量残留的气息。

凌落脸上那无所谓的笑容收敛了些许，他抬手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一缕墨蓝色的长发，眼神飘忽，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
“好了，现在没外人了。阿幕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苏幕抬起眼，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，一字一句地问道：
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
凌落把玩头发的手指顿住，他看向苏幕，嘴角重新咧开一个弧度，那笑容灿烂，却带着一种斩尽杀绝的冰冷与快意，话语更是直白得令人心寒：

“这还用问吗？我当然是要——”
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如同极地寒风，“凌家上下，全都死。”

尽管早有预感，但当凌落亲口说出这充满血腥气的话语时，苏幕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沉。他紧皱眉头，试图拉住这匹似乎正要脱缰冲向毁灭的野马。

“凌家是有罪，但并非所有人都罪该万死。你身上也流着凌家的血，那些跟你一样的半鲛人还有根本不知情的族人，他们是无辜的。”

“无辜？”

凌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猛地打断苏幕，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与怨毒。

“在这座吃人的冰窟里，哪有什么无辜？享受着凌家权势带来的好处，就是原罪！苏幕，别用你那一套来评判我的仇恨！我母亲郁郁而终，我妹妹被生生吞噬的时候，谁又来在乎过她们无不无辜？！”

他向前逼近一步，周身那八级五转的恐怖威压混合着归墟印的湮灭气息，如同实质般压向苏幕，深蓝的眼眸中猩红的杀意一闪而逝：

“看在你我相识一场，曾并肩作战的份上，我允许你现在就离开北海境。苏幕，别再试图对我说教，也别再阻拦我的路。”
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决绝：

“否则，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。事到如今，谁也不能阻止我！”

直到此刻，听着凌落这彻底划清界限、甚至隐含威胁的话语，苏幕一直悬着的心，终于彻底沉了下去。

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。

凌落的状态绝非正常，那禁忌的血脉觉醒方式，那吞噬生父带来的力量与怨念，已经严重侵蚀了他的心性。

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压住了苏幕。

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
强行镇压？

且不说能否成功，那只会将凌落彻底推向毁灭的深渊，也违背了他来此的初衷。

放任不管？

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屠戮凌家满门，然后在这条血腥的道路上越走越远，最终要么被凌沧海清除，要么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？

他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困境，眉头紧锁，低垂下眼眸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，试图在几乎无解的局面里寻找一丝渺茫的曙光。

因此，他没有注意到，在他垂眸沉思的那一瞬间，凌落那双充斥着邪气与冰冷的眼底深处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那并非纯粹的疯狂，而是一闪而逝的、仿佛挣扎般的懊恼与……痛苦。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，快得如同错觉，瞬间就被更汹涌的黑暗与偏执所淹没。

没等苏幕理清头绪，做出决断，凌落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。

他冷哼一声，不再看苏幕，转身便要朝着隐匿空间的出口走去，墨蓝长发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
“站住！”

苏幕猛地抬头，下意识地伸手，一把抓住了凌落的手腕。入手一片冰凉，仿佛握住了一块万载寒冰，那温度让他心头一紧。

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
凌落脚步一顿，没有挣脱，只是侧过头，回给苏幕一个充满了不屑与挑衅的冷笑。

“当然是去参加继位大典，如此精彩的戏码，少了主角怎么行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幽深地看向苏幕，语气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：

“怎么样，我的大少爷，要不要一起来？亲眼见证……凌家的灭亡时刻？”

……

与此同时，北海境最大的岛屿——霜晶主岛

与三日前的夜宴相比，今日的场面更加宏大庄严。

原本计划在海底城主殿举行的继位大典，不知为何，临时改到了陆地上，设在霜晶岛中心最为开阔的冰魄广场之上。

来自北海境各方势力、以及大陆其他地域前来观礼的宾客们，早已按照席位落座。只是，相较于寻常庆典的热闹，广场上的气氛显得格外微妙和压抑。

人们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，目光不时扫向广场前方那座高高垒起的冰晶祭坛，以及祭坛上身着隆重家主礼服、面容冷峻、眼神深处却难掩焦躁的凌霜。

凌霜的气息，比起三日前明显强大了不止一筹。周身涌动的灵力澎湃而精纯，隐隐带着一股更加古老冰冷的意味，显然这三日他在凌沧海的帮助下，血脉之力得到了极大的纯化和提升。

这本该让他稳操胜券，但不知为何，他眉宇间那抹阴鸷与不安却挥之不去。

不仅是他，下方的宾客们，如蓝玉烟、楚镜岚、荆不言等人，也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非比寻常。

蓝玉烟端坐在席位上，一身蓝衣清冷如雪，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，睿智冷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

她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，但直觉告诉她，这一切的异常，恐怕与消失的苏幕脱不开干系。

就在各种猜测与低语如同暗流般涌动之时——

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威压，毫无征兆地降临了。

这威压并不霸道，却如同无形的深海，瞬间笼罩了整个冰魄广场，让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。每个人都感到呼吸一窒，仿佛置身于万米海沟，连灵魂都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敬畏。

广场最高处，凌霜身旁的空间微微扭曲，一道身着深灰布袍的身影悄然浮现，正是凌家老祖，九级灵圣——凌沧海！

他的出现，让原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！

凌沧海亲自现身观礼，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信号。是对凌霜的支持？还是……另有所图？

凌霜率领凌家众人连忙躬身行礼，姿态恭敬无比，但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。

凌沧海的到来，并未让他感到安心，反而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头。

凌沧海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，并未多言，径直在祭坛旁那张为他准备的、象征着最高权柄的冰玉座椅上坐下，闭目养神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他的沉默，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审判，悬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
时间，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中缓缓流逝。

吉时，将至。

司仪官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心中的恐惧，运足灵力，准备宣布大典正式开始。

然而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刹那——

“轰！！！！！”
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猛地从广场边缘传来！

只见那坚固无比的、由玄冰凝聚的广场边缘护栏，如同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轰击，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，裹挟着凌厉的冰屑，朝着四周激射而去！

一道水蓝色的流光，如同逆冲的瀑布，又似破海而出的凶兽，以一种霸道无匹、睥睨天下的姿态，悍然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！

流光散去，显露出其中那道身影。

墨蓝色的长发狂舞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最寒冷的深渊，归墟印的虚影在他额间若隐若现，周身散发着八级五转的恐怖灵压，混合着归墟印独有的、仿佛能湮灭一切的冰冷气息。

他姿态闲适地立于破碎的冰岩之上，仿佛只是随意踏足此地，但那双扫视全场的深蓝眸子里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、如同看着猎物般的戏谑与杀意。

整个冰魄广场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所有的目光，都凝固在了这道不速之客的身影之上。

凌落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