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残月断剑
太和殿前,残月如钩。
沈云晦和慕容寒山相隔十步而立,两人手中的剑都泛着寒光。广场上的厮杀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阶最高处——那是两个时代的对决,是三年前那场未终结的恩怨的延续。
“沈云晦,”慕容寒山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诡异的温柔,“你知道吗?三年前在寒潭擒住你时,我就想过要杀了你。但国师劝我,说留着你有大用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:“现在看来,他是对的。你活着,才能成为刺向大靖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刀——先是杀母弑父,如今又亲手葬送这最后的江山。”
“闭嘴。”沈云晦的声音冷得能结冰。
“怎么?听不下去了?”慕容寒山笑了,“可这就是事实。没有你的‘失忆’,我们拿什么做文章?没有你的‘和亲’,我们怎么趁机吞并大靖?沈云晦,你以为你是来复仇的,其实你只是完成了我们计划中最后的那一环——”
话音未落,剑已至!
沈云晦的身影快如鬼魅,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,直刺慕容寒山的咽喉!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,只有纯粹的杀意和速度——是暗影阁主最擅长的致命一击!
但慕容寒山毕竟是曾经的北凛国师,武功深不可测。
他不闪不避,长剑横挡,“铛”的一声震耳欲聋!两人内力相撞,气浪以他们为中心爆开,震得台阶下的士兵纷纷后退。
沈云晦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一丝鲜血。
逆脉针带来的内力虽然狂暴,但她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碰撞。手腕上的伤口再次崩裂,鲜血染红了纱布,顺着剑柄滴落。
“看到了吗?”慕容寒山狞笑,“现在的你,根本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他忽然变招,长剑化作漫天剑影,如暴雨般倾泻而下!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机,每一招都直指沈云晦的要害!
这是北凛皇室的秘传剑法——霜月剑诀!
沈云晦瞳孔微缩,她认得这套剑法。三年前在敌国都城刺杀慕容寒山时,她曾见萧景珩使过,但远不及此刻慕容寒山这般狠辣阴毒。
软剑在她手中如游龙般舞动,勉强抵挡着如潮的攻势。但每一次格挡,都震得她虎口发麻,五脏六腑像是要移位一般。
不能硬拼。
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,身形忽然一矮,从剑影的缝隙中钻过,软剑如毒蛇般刺向慕容寒山的左肋!
这一剑刁钻至极,正是暗影阁的杀招“影刺”!
慕容寒山显然没料到她在如此劣势下还能反击,急忙回剑格挡,但终究慢了半拍——“嗤啦”一声,软剑划破了他的斗篷,在他腰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!
“好!”慕容寒山不怒反笑,“不愧是暗影阁主!可惜——”
他忽然弃剑,双手成爪,闪电般抓向沈云晦的手腕!这一变招太过突然,沈云晦根本来不及反应,右手手腕已被死死扣住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是骨骼碎裂的声音。
沈云晦脸色一白,软剑脱手落地。她强忍剧痛,左手并指如剑,直戳慕容寒山的独眼!
但慕容寒山早有防备,另一只手格开她的攻势,同时一脚踹在她的腹部!
“噗——”
沈云晦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太和殿的柱子上,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。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自己右腕已经完全使不上力——那一抓,竟直接捏碎了她的腕骨!
“陛下!”顾临渊在台下惊呼,想要冲上来,却被数名叛军拦住。
“别过来!”沈云晦嘶声喊道,用左手撑地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她抹去嘴角的血,眼神依然冷厉,“朕……还没输。”
“是吗?”慕容寒山捡起地上的长剑,一步步逼近,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还有什么本事。”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一道黑影从人群中冲出,如鬼魅般袭向慕容寒山!那人手持双刃,刀光如雪,每一招都直奔要害——是沈云辞!
他早就埋伏在附近,等的就是这个机会!
慕容寒山显然没料到还有埋伏,仓促间只能回剑抵挡。但沈云辞的武功本就极高,这三年来在暗处磨砺,更是精进了不少。双刃在他手中如蝴蝶穿花,竟在瞬间压制住了慕容寒山!
“云辞!小心他的左手!”沈云晦忽然大喊。
话音刚落,慕容寒山的左手袖中忽然射出一道黑光——是一枚淬毒的袖箭!
沈云辞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,但袖箭还是擦过他的肩膀,留下一道血痕。几乎同时,他闻到一股甜腥的气味——箭上有毒!
“卑鄙!”沈云辞咬牙,攻势更猛。他知道自己中毒了,必须在毒发前解决掉慕容寒山!
但慕容寒山却笑了。
他不再和沈云辞硬拼,而是边战边退,渐渐退到了太和殿的屋檐边缘。
“你以为,我就这点准备?”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筒,高高举起,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沈云晦瞳孔骤缩。
那是——北凛的火雷弹!
“这太和殿下,我埋了整整三百斤火药。”慕容寒山狂笑,“只要我点燃引信,整个太和殿,包括你们所有人,都会化为灰烬!”
台下瞬间一片哗然。
叛军、禁军、暗卫、月下阁的人——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战斗,惊恐地看着慕容寒山手中的火雷弹。
“你疯了!”顾临渊厉声道,“这里还有你的人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慕容寒山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,“我的任务本来就不是占领京城,而是毁掉大靖皇室!只要能杀了沈云晦和沈云辞,炸死些自己人算什么?”
他看向沈云晦,笑容狰狞:“怎么样?是要跟我一起死,还是跪下来求我?”
沈云晦沉默地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那双曾经冷厉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可怕。她缓缓站直身体,左手从腰间摸出一物——是那枚已经磨平的毒玉佩。
“慕容寒山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吗?”
慕容寒山一愣。
“三年前,萧景珩把它送给我,说是定情信物。”沈云晦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,“他不知道,这玉佩是你给的药引,和你下的毒一起,让我失了记忆,杀了母后,伤了父皇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后来我知道真相,曾经恨不得把它砸碎。但我没有,而是每天磨它,磨了整整三年。我想看看,这代表‘无心之毒’的东西,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她摊开手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:“你猜怎么着?毒磨掉了,剩下的,只是玉。”
慕容寒山脸色微变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沈云晦缓缓向前走去,“毒可以被磨掉,恨可以被消磨,但有些东西,永远磨不掉。”
她走到慕容寒山面前三步之处,停下。
“比如,朕要杀你的决心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左手忽然扬起——玉佩如流星般射出,正中慕容寒山握火雷弹的手腕!
这一掷用尽了她全部的内力,玉佩竟深深嵌入了慕容寒山的腕骨!
“啊!”慕容寒山惨叫一声,火雷弹脱手而出!
沈云辞见状,双刃如电,直刺慕容寒山的咽喉!但慕容寒山毕竟是绝顶高手,生死关头竟硬生生侧身避开要害,双刃只在他肩头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!
“一起死吧!”慕容寒山状若疯魔,竟不顾伤势,扑向掉落的火雷弹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支羽箭破空而来!
箭矢精准地射中火雷弹的引信,将其钉在地上!紧接着,第二支箭射穿了慕容寒山的手掌,将他死死钉在柱子上!
众人循声望去。
太和殿对面的钟楼顶端,一道身影持弓而立。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,夜风吹起他的衣袍——是萧景珩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下面的叛军,登上了制高点。
“师父,”萧景珩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广场,“游戏结束了。”
慕容寒山死死盯着他,独眼中满是怨毒:“是你……是你坏了我的好事!”
“不,”萧景珩从钟楼一跃而下,几个起落来到太和殿前,“是你自己走错了路。”
他走到沈云晦身边,看了一眼她碎裂的手腕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三年前你假死脱身,带走月下阁的机密和财富,在北凛边境暗中培养势力,我都知道。”萧景珩看着慕容寒山,“但我一直没动你,因为我想看看,你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:“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你想毁掉的不仅是沈云晦,还有我,还有整个北凛。因为当年父皇剥夺了你的国师之位,你怀恨在心,所以你要让两国同归于尽。”
慕容寒山狂笑:“是又如何?萧凛那个昏君,我为北凛鞠躬尽瘁二十年,他却听信谗言,夺我权位!还有你,萧景珩,我一手带大的徒弟,却处处防着我,最后还要清理我的人!”
他嘶声道:“既然你们都不让我好过,那我就让所有人都别想好过!”
“疯子。”沈云晦冷冷道。
“对,我就是疯子!”慕容寒山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,“但你们以为,这就结束了吗?”
他忽然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!
那血雾在空中迅速扩散,竟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飞虫,朝四面八方飞去!
“蛊虫!”沈云晦脸色大变,“快退!”
但已经晚了。
离得最近的几名叛军被飞虫叮咬,瞬间倒地抽搐,七窍流血而亡!那些飞虫像是认准了活人,疯狂地扑向广场上的士兵!
“这是血蛊,”慕容寒山狞笑,“我用自身精血喂养了三年。只要我死,它们就会失控,把所有活物都吸干!”
广场上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。人们惊恐地躲避着飞虫,但那些虫子速度极快,根本避无可避!
沈云晦强忍伤痛,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,运起最后的内力撒向空中。药粉所过之处,飞虫纷纷坠落——但药粉有限,根本无法覆盖整个广场!
“没用的,”慕容寒山咳着血,“这里至少有上万只血蛊,你杀不完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剑光闪过。
萧景珩的长剑贯穿了慕容寒山的胸膛。
“我知道杀不完,”萧景珩冷冷道,“所以只能杀你。”
他手腕一震,剑气在慕容寒山体内爆开,瞬间震碎了对方的心脉。慕容寒山瞪大了独眼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缓缓软倒在地。
但血蛊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消失,反而更加疯狂!
“糟了……”沈云晦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,心急如焚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看向萧景珩,“你既然知道他养蛊,应该准备了应对之法吧?”
萧景珩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:“这是母蛊,能吸引所有血蛊。但一旦放出,必须有人用内力将其震碎,否则母蛊会带着所有子蛊逃走,后患无穷。”
“震碎会怎样?”
“母蛊碎裂的瞬间,所有血蛊都会反噬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也就是说,那个人会被上万只血蛊同时攻击,必死无疑。”
沈云晦愣住了。
她看着广场上哀嚎的士兵,看着那些被血蛊吸干变成干尸的人,又看向身边还在苦战的沈云辞和顾临渊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萧景珩手中的玉瓶上。
“给我。”她伸出手。
“不行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你现在内力几乎耗尽,手腕又废了,根本承受不住血蛊的反噬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沈云晦厉声道,“看着所有人死在这里吗?”
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——
他忽然将玉瓶高高抛起,同时一掌拍向沈云晦,将她震飞出去!
“萧景珩!”沈云晦惊呼。
但已经晚了。
玉瓶在空中碎裂,一只金色的蛊虫飞出。几乎同时,广场上所有的血蛊都像是被召唤一般,疯狂地涌向那只母蛊——而母蛊所在的位置,正是萧景珩站立的地方!
“不——!”
沈云晦想要冲过去,但沈云辞死死拉住了她。
“陛下,来不及了!”
萧景珩站在原地,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血蛊,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。
他转头看向沈云晦,嘴唇动了动。
虽然隔着很远,但沈云晦看清了他说的话——
“这次,不欠了。”
下一刻,血蛊将他彻底吞没。
金色的母蛊在万千血蛊中爆开,化作一片金色的光点。所有血蛊在那一刻同时僵住,然后如雨点般坠落,死得一干二净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堆血蛊的尸体,看着血蛊中央那道已经看不清面容的身影。
沈云晦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萧景珩倒下的方向,看着那片金色的光点慢慢消散在夜风中,看着残月依旧冷冷地挂在天空。
手腕的剧痛传来,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颤抖。
“陛下……”顾临渊走到她身边,声音哽咽。
沈云晦缓缓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。
“清理战场。”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统计伤亡,安抚百姓。明日早朝,朕要看到所有叛党的名单和处置方案。”
“那……北凛三皇子……”沈云辞低声问。
沈云晦沉默了很久。
“以亲王礼厚葬。”她最终开口,转身走向太和殿,“立碑,但……不刻名字。”
沈云辞一愣:“为什么?”
沈云晦没有回头。
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,声音随风飘来:
“因为朕不知道,该刻仇人的名字,还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有说下去。
残月西沉,东方渐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昨夜的血腥仿佛一场噩梦。但广场上那些尸体,那些干涸的血迹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发生过的一切。
沈云晦站在太和殿前,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。
她左手轻轻按在心口,那里空空荡荡,像是缺了一块。
但她是皇帝。
皇帝,没有时间悲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