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暗影归来
北凛使者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沈云晦不见他们,也不准任何人通报。她坐在御书房的窗前,左手执笔,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。右手腕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,太医说骨头虽然接上了,但至少要静养三个月,期间不能用力,否则可能会留下后遗症。
“陛下,北凛使者又递了折子。”沈云辞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“言辞比上次更激烈,说若再不归还三皇子遗体,便是对大雍——不,对他们北凛的挑衅。”
沈云晦头也不抬:“把折子烧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说了,烧了。”她放下笔,抬起头,“北凛现在内斗正酣,大皇子党和外祖父党打得不可开交,他们根本无暇南顾。这些话不过是虚张声势。”
沈云辞苦笑:“可是这样下去,两国关系……”
“两国关系?”沈云晦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从三年前北凛入侵大靖,到昨夜慕容寒山血洗皇宫,两国早就没有关系可言了。有的只是仇,和不得不维持的和平。”
她转过身,眼神冷厉:“传朕旨意,北凛使者若再提此事,便以扰乱朝纲之罪驱逐出境。另外,让边境守军加强戒备,若有异动,立刻上报。”
“是。”沈云辞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顾临渊派人送信,说暗影阁的旧部已经全部召回,正在城外集结。”
沈云晦眼神微动:“多少人?”
“约三百余人,都是当年的精锐。”沈云辞低声道,“他们说……要回来保护陛下。”
沈云晦沉默了。
暗影阁,那是她一手创建的组织。三年前她“死遁”离开北凛时,就遣散了大部分成员,只留下少数核心。如今这些人听到宫变的消息,竟都回来了。
“让他们在城外驻扎,暂时不要进城。”她最终说,“朕会亲自去见他们。”
“可是陛下,您的伤……”
“不妨事。”沈云晦重新坐下,“你先去安排吧。”
沈云辞退下后,御书房又恢复了安静。
沈云晦重新拿起笔,但思绪已经飘远。暗影阁……那曾经是她最锋利的刀,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。那些人跟着她出生入死,最后却因为她与萧景珩的纠葛而被迫解散。
如今他们回来,她又该如何面对?
傍晚时分,沈云晦换了便装,在沈云辞和几名暗卫的陪同下,悄悄出城。
暗影阁的旧部驻扎在京郊的一处废弃庄园里。庄园外松内紧,暗哨遍布,即使是沈云晦一行人,也经过了层层盘查才得以进入。
“参见阁主!”
刚走进主院,三百余人齐刷刷跪倒,声音震天。
沈云晦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中五味杂陈。为首的是当年的副阁主林肃,一个三十出岁的汉子,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,那是三年前为保护她留下的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她抬手,“暗影阁已经解散,我不再是你们的阁主。”
“阁主!”林肃抬起头,眼中满是执拗,“暗影阁从未解散!我们只是暂时隐退,等阁主回来!”
“是啊阁主!”人群中有人喊道,“听说昨夜宫变,我们都急死了!要不是顾将军拦着,我们早就冲进皇宫了!”
“阁主的手怎么了?谁伤的?!”
“给阁主报仇!”
人群情绪激动,沈云晦抬起左手,示意安静。
“我的伤不碍事。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你们现在回来了,想做什么?”
林肃站起身,抱拳道:“阁主,我们这些人,当年都是您从江湖各处招揽来的。有的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,有的是被仇家追杀的可怜人,有的是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人。是您给了我们一个家,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活着的身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如今大靖初定,朝廷正值用人之际。我们愿意重归暗影阁,为陛下,为大靖效力!”
“为我效力?”沈云晦看着他,“你们可知道,我是皇帝。皇帝手下不需要江湖组织,只需要朝廷的军队和暗卫。”
“我们可以成为暗卫!”人群中有人喊道,“暗影阁的功夫不比任何暗卫差!”
沈云晦摇头:“不一样。暗影阁行事有自己的规矩,有自己的道义。一旦归入朝廷,那些规矩就要全部打碎,一切以皇命为先。你们……愿意吗?”
众人沉默了。
他们习惯了江湖的自由,习惯了暗影阁“不问来路,只问去处”的洒脱。如果真的成为朝廷鹰犬,那还是他们熟悉的暗影阁吗?
“我愿意。”林肃第一个开口,“三年前阁主解散暗影阁时,我就发过誓,只要阁主需要,我随时回来。如今阁主成了皇帝,要守护整个天下,我愿意成为陛下手中的刀,指向哪里,我就砍向哪里。”
“我们也愿意!”
“誓死追随阁主!”
沈云晦看着这些人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当年创建暗影阁时,曾立下的誓言——
“江湖不问来路,明月不照归途。”
如今她不再是江湖人,而是九五之尊。可这些人,却依然愿意跟着她,哪怕前路不再是江湖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说,“既然你们愿意,那朕就给你们一个去处。”
她转身,对沈云辞道:“传朕旨意,设立‘暗影司’,隶属兵部,但直接听命于朕。林肃任司正,其余人等按原暗影阁编制重组。主要负责情报搜集、特殊任务、以及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护卫皇室安全。”
“是!”林肃激动地跪地,“臣领旨!”
沈云晦点点头,又补充道:“暗影司的第一件任务:彻查昨夜宫变余党,尤其是北凛渗透进来的细作。朕要在三天之内,看到一份完整的名单。”
“臣定不辱命!”
安排完暗影司的事,沈云晦没有立刻回宫,而是独自在庄园里走了一圈。
庄园荒废已久,杂草丛生,但依稀还能看到当年暗影阁训练时的痕迹。校场上的木桩,兵器架上的锈迹,还有那棵老槐树——当年她和萧景珩第一次交手的地方。
她走到槐树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冬天。萧景珩伪装成富商潜入大靖,在如意楼诗会上“偶遇”了她。后来他不知怎么查到了暗影阁的这处据点,深夜来访,说要“讨教几招”。
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北凛皇子,只觉得这人武功高深,却又刻意隐藏。两人在槐树下交手百招不分胜负,最后她一剑挑飞了他的面具。
月光下,那张脸俊美得不像话,眼中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。
“姑娘好剑法。”他当时笑着说,“不知在下是否有幸,知道姑娘的名字?”
她冷冷道:“暗影阁主,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在下就给姑娘取一个。”他凑近,在她耳边低语,“就叫……明月如何?明月照归途,姑娘的剑,就像月光一样,清冷又致命。”
现在想来,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。接近她,试探她,最后……利用她。
“陛下。”
沈云辞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。
“该回宫了。”他说,“太后派人来催,说参汤要凉了。”
沈云晦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槐树,转身离开。
回宫的路上,沈云辞骑马跟在车驾旁,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陛下,有件事……臣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早清理太和殿时,在萧景珩倒下的地方……发现了一样东西。”沈云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递给沈云晦。
沈云晦接过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枚玉佩——但不是萧景珩当年送她的那枚毒玉佩。这枚玉佩通体翠绿,雕工精细,正面刻着一个“珩”字,背面则是一行小字:
“此生无悔,来世再续。”
她认得这枚玉佩。三年前在北凛,萧景珩曾给她看过,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,是他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他当时……应该是想把这个给你。”沈云辞低声道,“但来不及了。”
沈云晦握着玉佩,久久不语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,她却没有立刻下车。车帘外,月色如水,照在手中的玉佩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沈云辞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人这辈子是不是总要辜负一些人,才能不负另一些人?”
沈云辞沉默片刻,道:“臣不知道。臣只知道,陛下已经尽力了。”
尽力了。
沈云晦闭上眼睛。
是啊,她尽力了。尽力守护大靖,尽力为父母报仇,尽力做一个好皇帝。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的,像缺了一块?
“把玉佩……和他葬在一起吧。”她最终说,“既然是他的遗物,就该陪着他。”
沈云辞一愣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沈云晦推开车门,“朕累了。”
她走下车驾,独自走进宫门。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孤寂。
回到寝宫,太后果然已经等在那里,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。
“回来了?”太后慈祥地笑着,“快把汤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
沈云晦坐下,端起汤碗,小口喝着。汤很暖,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太后,”她忽然说,“朕想……去一趟如意楼。”
太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想去就去吧。不过要带上暗卫,注意安全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喝完汤,沈云晦换了身便装,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带了林肃和几名暗影司的人,悄悄出宫。
如意楼还是老样子。
三层木楼,灯火通明,宾客盈门。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着最新的江湖轶事,台下不时传来叫好声。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沈云晦戴着面纱,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林肃等人分散在周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“客官要点什么?”小二殷勤地问。
“一壶清茶,几样点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要一壶……梨花白。”
小二一愣:“客官,梨花白是我们如意楼的招牌,但很烈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无妨,去吧。”
小二退下后,沈云晦静静看着窗外。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到如意楼的屋顶——当年她和姐姐、沈云辞、陆清欢他们喝酒赏月的地方。
“江湖不问来路,明月不照归途。”
誓言犹在耳畔,可立誓的人,却已经各奔东西。
茶和酒很快上来。沈云晦倒了一杯梨花白,却没有喝,只是静静看着。酒色清澈,映着窗外的月光,像极了那夜的月色。
“姑娘一个人喝酒,不觉得孤单吗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沈云晦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——
楼梯口,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缓缓走上楼。他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,但那声音,那身形……
不,不可能。
萧景珩已经死了,她亲眼看着他被血蛊吞没。
“姑娘?”男子走到她桌前,摘下斗笠。
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相貌普通,只有那双眼睛……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,里面藏着沈云晦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在下唐突了。”男子拱手,“看姑娘一个人,想过来讨杯酒喝。”
沈云晦定了定神,冷冷道: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男子自顾自坐下,“在下姓慕,单名一个寒字。姑娘怎么称呼?”
沈云晦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说:“我姓沈。”
“沈姑娘。”慕寒笑了笑,“相逢即是缘,我请姑娘喝一杯如何?”
他说着,招手叫来小二:“再来一壶梨花白,记我账上。”
小二应声而去。慕寒转过头,看着沈云晦,眼神复杂:“沈姑娘……似乎有心事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是与我无关。”慕寒倒了杯酒,“但我看得出来,姑娘心里装着一个人。一个……再也见不到的人。”
沈云晦手指一紧。
“人这一生,总要经历生死离别。”慕寒慢慢喝着酒,“有些人走了,却永远活在记忆里。有些人活着,却已经死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云晦:“姑娘,你说,是死了的人痛苦,还是活着的人更痛苦?”
沈云晦沉默了很久,最终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疼,却压不住心里的空。
“都痛苦。”她低声说,“死了的人解脱了,活着的人……还要继续背负。”
慕寒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:“姑娘说得对。所以有时候我在想,或许死了的人,才是最幸福的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喝酒。
一壶酒很快见底。慕寒站起身,重新戴上斗笠:“沈姑娘,酒喝完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他走到楼梯口,又停下,回头看着沈云晦:“姑娘,记住一句话——有些人虽然不在了,但他的心意,永远都在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下楼,消失在人群中。
沈云晦坐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窗外,月色依旧。
她忽然想起萧景珩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这次,不欠了。”
是啊,他不欠了。
可她呢?
她欠他的,欠父母的,欠这天下所有人的……要怎么还?
林肃走过来,低声问:“陛下,那个人……”
“查一下。”沈云晦站起身,“但不要惊动他。”
“是。”
沈云晦最后看了一眼如意楼的屋顶,转身离开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依然孤寂,但脚步却比来时坚定。
有些人走了,但路还要继续走。
她是皇帝,是大靖的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