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山巅独白
暗影司的建立,像是一柄淬过火的匕首,悄然刺入大靖朝堂的肌理。
三日内,林肃呈上了一份厚达七寸的名册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从六部到州府,从禁军到边关,处处可见北凛细作的影子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其中竟有十二名官员,是慕容寒山二十年前就已安插的暗棋——这些人早已扎根大靖,娶妻生子,有些人甚至爬到了侍郎之位。
“全部拿下。”沈云晦在名册上批下朱砂红字,“按律处置,家眷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陛下,”沈云辞接过名册,犹豫道,“其中刑部侍郎陈文远,已在任八年,政绩斐然,去年治水有功,百姓称颂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沈云晦抬起头,眼神如冰,“他是北凛人,二十年前潜入大靖,娶的是礼部尚书之女,生的一双儿女都入了国子监。这样的人,留不得。”
“可若是一网打尽,朝堂恐会动荡……”
“那就让它动荡。”沈云晦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大靖历经宫变、国丧、战乱,早已千疮百孔。与其留着这些脓疮慢慢溃烂,不如一刀割干净。”
她转过身,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:“传朕旨意,明日早朝,朕要亲自监斩。”
沈云辞心头一震:“陛下要亲临刑场?”
“是。”沈云晦淡淡道,“朕要让所有人看清楚,背叛大靖的下场。”
当夜,暗影司倾巢而出。
三百名精锐分作十二队,由林肃亲自带队,手持沈云晦御赐的金牌,直扑名单上的各处宅邸。没有喧哗,没有抵抗——所有目标都在睡梦中被制服,嘴被堵住,双手反绑,像一袋袋沉默的粮食被拖上囚车。
天蒙蒙亮时,十二辆囚车已在午门外一字排开。
刑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呈上罪状,沈云晦看也不看,直接扔到一旁:“念。”
“罪臣陈文远,北凛细作,潜伏二十载,窃取大靖机密三十七项,致三年前边关防线泄露,三万将士殒命……”
“罪臣王德海,北凛细作,潜伏十五载,任户部主事期间,篡改盐铁税赋,私通北凛商队,致国库损失白银八十万两……”
“罪臣刘明义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,一桩桩罪行。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震惊,到愤怒,再到最后的沉默。
当第十二份罪状念完时,沈云晦站起身,走下监斩台。
她一身玄黑龙袍,头戴金冠,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肃杀。刑场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刑台。
“陈文远。”她在第一辆囚车前停下。
囚车里的中年男子抬起头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:“罪臣在。”
“你女儿今年十四,刚及笄。”沈云晦看着他,“你儿子十二,在国子监读书,先生说他聪慧过人,将来必是国之栋梁。”
陈文远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。
“朕已经下旨,削去他们的户籍,流放岭南。”沈云晦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“你的妻子可以在三日内选择和离,朕会给她一笔银子,让她改嫁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陈文远的嘴唇颤抖起来。
“你潜伏大靖二十年,为大靖治过水,修过路,救过灾。”沈云晦继续道,“百姓为你立过功德碑,同僚敬你为清官楷模。这些,朕都记得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三万将士的命,朕也要记着。”
陈文远闭上眼睛,两行泪无声滑落。
“行刑。”
沈云晦转身,走回监斩台。身后,十二柄鬼头刀同时落下。
血溅三尺。
围观的百姓中,有人低声啜泣——那些是陈文远曾经救助过的灾民。但更多的人,在沉默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。
“杀得好!”
“叛国贼该死!”
沈云晦坐在监斩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沈云辞站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陛下,回宫吧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沈云晦说,“朕要让他们看清楚了,看清楚了,才会记住。”
午门外的血,清洗了整整三天。
暗影司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京城。有人说他们是陛下的爪牙,冷酷无情;也有人说他们是守护大靖的利刃,斩奸除恶。
但对沈云晦而言,这些都无所谓。
她需要的,只是一个干净的朝堂,一个可以让她安心施政的环境。
三日后,早朝。
沈云晦端坐龙椅,看着下方空出的一排位置,淡淡道:“刑部侍郎、户部主事、工部郎中……十二个空缺。诸位爱卿,谁有人选推荐?”
朝堂一片死寂。
经历了宫变和清洗,所有人都噤若寒蝉。
“既然没人说话,那朕来定。”沈云晦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名单,“顾临渊,任刑部尚书,兼领京畿防务。”
顾临渊出列,单膝跪地:“臣领旨。”
“沈云辞,任户部尚书,兼领内务府。”
沈云辞愣了愣,还是出列:“臣领旨。”
“林肃,任兵部侍郎,暗影司并入兵部,专司情报与特殊任务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林肃的声音铿锵有力。
一连串的任命,像一阵狂风,席卷了整个朝堂。老臣们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反对——所有人都清楚,这位年轻的女帝,手段比先帝更狠,决断比先帝更快。
“另外,”沈云晦最后道,“自今日起,废除后宫制度。朕此生不纳妃,不立后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
“陛下,这万万不可!”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,“皇室血脉乃国之根本,陛下若不纳妃,将来皇位……”
“朕自有安排。”沈云晦打断他,“太子沈怀瑾已在宫中,由朕亲自教导。待朕百年之后,他自会继位。”
“可太子毕竟不是陛下亲生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沈云晦冷冷道,“朕的姐姐沈云昭,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公主,是平定北疆的女武神。她的儿子,身上流着沈氏皇族的血,如何不能继位?”
礼部尚书还要再说,沈云晦已站起身:“此事已定,不必再议。退朝。”
她转身离开,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。
回到御书房,沈云晦屏退左右,独自站在窗前。
窗外又开始下雪了。这是今年的第三场雪,比前两场都大,纷纷扬扬,很快就覆盖了宫墙和屋檐。
“陛下。”
顾临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顾临渊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份密报:“北凛那边有新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慕容寒山的尸身运回北凛后,大皇子党果然内讧。外祖父党趁机发难,如今北凛朝堂已分成三派——大皇子残党、外祖父党,还有……三皇子旧部。”
沈云晦转过身:“萧景珩的旧部?”
“是。”顾临渊道,“那些人原本是北凛首富留给他的私兵,大约两千人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萧景珩死后,他们并没有解散,反而集结在边境,打着‘为三皇子报仇’的旗号。”
“报仇?”沈云晦冷笑,“向谁报仇?朕吗?”
“不。”顾临渊摇头,“他们的目标是大皇子残党和外祖父党。据暗影司的情报,这两日他们已经在边境发动了三次突袭,杀了大皇子党的两名将领。”
沈云晦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领头的是谁?”
“一个叫慕寒的人。”顾临渊递上情报,“三十来岁,来历不明,武功极高。据见过的人说,他……长得和萧景珩有三分相似。”
慕寒。
沈云晦想起如意楼里那个请她喝酒的青衫男子。
“派人盯着他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顾临渊退下后,沈云晦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她和姐姐在御花园里堆雪人。姐姐堆了个大将军,她堆了个小刺客,两个雪人并肩而立,姐姐说:“以后我守边疆,你守江湖,咱们姐妹俩,把大靖守得牢牢的。”
后来,姐姐真的成了将军,她也真的成了刺客。
再后来,将军成了皇帝,刺客也成了皇帝。
可是堆雪人的那两个小女孩,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陛下,”沈云辞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“太后请您去用膳。”
沈云晦回过神,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走出御书房时,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宫人们正在清扫道路,见她出来,纷纷跪地行礼。
沈云晦走过长长的宫道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沈云辞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如果当年我没有创建暗影阁,没有去北凛,没有遇见萧景珩…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沈云辞沉默了很久,最终说:“陛下,这世上没有如果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云晦仰起头,任由雪花落在脸上,“没有如果。”
只有结果。
而她选择的结果,就是坐在这龙椅上,守着这片江山,守着那些逝去的人用命换来的太平。
哪怕孤身一人。
哪怕永生孤寂。
“走吧。”她重新迈开脚步,“别让太后等久了。”
雪还在下。
宫道尽头,慈宁宫的灯火温暖如豆。
而更远处,京城之外,山峦之巅,明月正缓缓升起。
那轮明月,曾照过当年的如意楼,照过北疆的战场,照过和亲路上的红妆,也照过诀别时的血与泪。
如今,它依旧照着。
照着这新朝的江山,照着这独坐龙椅的女帝,照着那些深埋心底、永不磨灭的记忆。
沈云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月色。
然后,转身,走进那盏温暖的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