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明月独照
慕寒离去后的第三日,北凛使团抵达京城。
九大部族的首领亲自前来,在太极殿上向大靖女帝行三跪九叩之礼,献上北凛世代相传的“苍狼金印”,正式奉大靖为宗主国。
满朝文武肃立两侧,鸦雀无声。
沈云晦端坐龙椅之上,玄色龙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暗金流光。她接过金印,手很稳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自今日起,大靖与北凛永为君臣,边境互市,百姓通婚,若有违背此约者——”她抬眼,扫过跪伏在地的北凛使臣,“天诛地灭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殿外寒风呼啸,殿内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。
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结束时已近黄昏。沈云晦回到御书房,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案前。那枚苍狼金印就放在桌上,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。
她伸手触摸金印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——狼首仰天,象征北凛人永不屈服的骄傲。
如今,这骄傲被她踩在了脚下。
可她竟感觉不到一丝喜悦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顾临渊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,北凛使团安置妥当。九部首领请求三日后启程返回,临行前想再觐见一次,商讨互市细则。”
“准。”沈云晦收回手,“让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一同商议,拟好章程呈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顾临渊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慕寒离开苍茫原后,并未返回北凛,而是向南去了。”
沈云晦抬起头:“南方?”
“暗影司的探子回报,他过了沧江,进了南疆地界。”顾临渊的声音透着不解,“南疆诸部向来不服王化,地势险峻,毒瘴遍布,他去那里做什么?”
沈云晦沉默片刻:“派两个人跟着,不要打扰,只需知道他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”
“陛下,此人身份不明,行踪诡异,是否……”
“按朕说的做。”沈云晦打断他,“退下吧。”
顾临渊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行礼告退。
御书房重归寂静。
沈云晦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冬日的黄昏来得早,天边已染上一片暗红。宫灯次第亮起,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。
她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黄昏,萧景珩站在北凛王府的花园里,背对着她说:“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我不是皇子,你也不是公主,我们会不会……活得轻松些?”
那时她怎么回答的?
她说:“这世上没有如果。”
是啊,没有如果。
所以她成了女帝,他成了枯骨。
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,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,都随着那场大火,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陛下。”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药王谷苏姑娘到了。”
沈云晦回过神:“请她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苏槿一身青衣,肩披药箱走了进来。三年过去,她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,已是药王谷新一代的顶梁柱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沈云晦坐回案前,“这么晚还让你进宫,辛苦了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苏槿放下药箱,“陛下的右手,该换药了。”
沈云晦伸出右手。那道箭伤留下的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,狰狞可怖。虽然骨头已长好,但每逢阴雨天,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苏槿解开绷带,动作轻柔。烛光下,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“经脉的损伤比预想的严重。”苏槿皱眉,“陛下最近是否又动过武?”
“前几日拉过一次弓。”沈云晦淡淡道,“试试手。”
“陛下!”苏槿抬起头,眼中满是责备,“太医说过,至少一年内不可用力,否则经脉会永久受损,这只手就废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沈云晦看着自己的手,“但有些事,不得不做。”
苏槿叹了口气,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,倒出些许碧绿色的药膏,涂抹在伤处。药膏触肤冰凉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“这是师父新研制的‘续脉膏’,能温养经脉,但需要配合针灸。”苏槿取出一套银针,“可能会有些痛,陛下忍一忍。”
“无妨。”
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,细微的刺痛感传来。沈云晦面不改色,只是看着那些针,忽然问:“苏槿,你说一个人死了三年,还可能活着吗?”
苏槿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她:“陛下是指……北凛那位?”
“朕只是问问。”
“从医理上说,不可能。”苏槿继续施针,“血蛊之毒,无药可解。中蛊者三日之内必全身溃烂而亡,尸骨化水,绝无生还可能。”
“是吗。”沈云晦垂下眼帘。
“但……”苏槿迟疑了一下,“师父曾说,世间万物相生相克。血蛊虽毒,却也有克星。”
沈云晦猛地抬眼:“什么克星?”
“南疆有一种蛊,名为‘替身蛊’。”苏槿压低声音,“这种蛊极其罕见,培育方法早已失传。据说,中蛊者可将自身命数与另一人相连,一人死,另一人代其受劫。但被替身者会失去所有记忆,容貌也会发生改变,如同重生。”
御书房内忽然静得可怕。
烛火跳动,在沈云晦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“替身蛊……”她轻声重复,“南疆……”
“陛下,这只是传说。”苏槿连忙道,“师父行医五十年,从未见过真正的‘替身蛊’。而且即便真有,也需要施蛊者付出极大代价,据说要以自己的半条命为引,成功率不足一成。”
沈云晦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慕寒那双眼睛—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萧景珩的深邃,也没有萧景珩的算计。
可他的剑法,他的佩剑,他对北凛的了解,他对月下阁的掌控……
还有那句“我只是一个……替他完成遗愿的人”。
“针灸好了。”苏槿收起银针,重新包扎好伤口,“陛下切记,三个月内不可再动武,按时敷药,每隔七日我会进宫为陛下施针一次。”
沈云晦回过神:“有劳了。”
苏槿行礼告退,走到门口时,忽然转身: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他……”苏槿看着沈云晦,眼中带着医者的悲悯,“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陛下如今是大靖的女帝,肩上扛着整个天下。有些事,该放下就得放下。”
沈云晦笑了笑:“朕知道。”
苏槿离开后,沈云晦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。
案上堆着奏折,边境互市的章程,各地雪灾的赈济,春耕的准备……每一件都关系着万千百姓的生计。
她翻开一本奏折,提起笔,却久久未能落下。
墨汁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污迹。
她忽然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。
匣子打开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件旧物:一枚磨平了棱角的玉佩,一把断了弦的旧弓,还有一幅已经泛黄的画。
画上是一个雪人,歪歪扭扭,旁边写着两行小字:“云晦堆的第一个雪人,景珩题。”
那是很多年前,在北凛王府,她心血来潮堆了个雪人,他非要题字留念。
她当时笑他幼稚。
如今想来,那竟是她人生中,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。
沈云晦拿起那枚玉佩。
玉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,上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。她记得萧景珩说过,这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,上面刻着“此生无悔,来世再续”。
她一直以为,那是他对某个红颜的承诺。
直到慕寒说,那句话是对江山子民说的。
也对。
萧景珩那样的人,怎么会为儿女私情许下来世之约。
他的一生,都在为北凛谋划。爱她,是他的意外;伤她,是他的错误;救她,是他的偿还。
仅此而已。
沈云晦将玉佩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。
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她走到窗边,只见宫墙外,京城的方向,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烟花。一朵接一朵,将整个夜幕染成五彩斑斓。
今日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百姓在庆祝。
庆祝战乱结束,庆祝新君登基,庆祝太平盛世。
而她站在这里,独自一人,守着这偌大的皇宫,守着这万里江山。
烟花映在她眼中,明明灭灭。
她忽然想起萧景珩信里的最后一句话:“就当……从未遇见过他。”
可怎么能当从未遇见?
那些真实的痛,真实的恨,真实的爱,都在那里,抹不去,忘不掉。
她转身走回案前,重新提起笔。
这一次,笔尖稳稳落下,在奏折上批下朱红御批。
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,欢呼声隐隐传来。
御书房内,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。
这一夜,沈云晦批完了所有积压的奏折。
天将亮时,她放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晨曦从窗缝中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