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南疆信使
新的一天,新朝的第一个大朝会。
太极殿上,百官肃立。沈云晦身着龙袍,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阶下众臣。经过三年战乱与重建,朝堂上旧面孔已不多,大多是提拔上来的新锐。
“启禀陛下。”户部尚书出列,“北凛九部首领已离京,互市细则已草拟完成。按陛下旨意,在边境设立五处互市点,盐铁茶丝互通,税率定为十税一。”
“准。”沈云晦声音沉稳,“另增设医药互市,太医院与药王谷合作,向北凛输出常用药材,换取北凛特有的雪莲、冰蚕丝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工部尚书接着奏报各地水利修复进度,兵部尚书汇报边防驻军轮换,吏部尚书呈上明年科举改制方案……
一切井然有序,一切都在轨道上。
沈云晦听着,批着,偶尔提问,精准指出问题要害。朝臣们从最初的观望,到如今的敬畏——这位女帝,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懂治国。
两个时辰后,朝会结束。
沈云晦回到御书房,还未坐下,顾临渊已在门外等候。
“陛下,南疆有消息了。”
沈云晦挥手屏退左右:“说。”
顾临渊递上一封密信:“暗影司探子传回消息,慕寒进入南疆后,直奔‘万蛊谷’。那里是南疆巫蛊一派的圣地,外人不得擅入。但奇怪的是……谷中长老亲自出迎,将他奉为上宾。”
沈云晦拆开密信,里面详细记录了慕寒进入南疆后的路线,以及万蛊谷的一些传闻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顾临渊压低声音,“探子在万蛊谷外围,发现了一些北凛月下阁的标记。”
“月下阁……”沈云晦眼神一凝,“萧景珩留下的?”
“时间上看,应该是三年前留下的。”顾临渊道,“标记指向谷中禁地,那里据说藏着南疆最古老的蛊术秘典。”
御书房内烛火摇曳。
沈云晦盯着密信上的字迹,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。萧景珩三年前就布局南疆?他早知道会有今日?还是说……那个替身蛊的传说,他早就知道?
“继续监视,但不要惊动。”她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,“另外,传令给镇守南疆的边军,加强巡查,但不得擅自进入南疆诸部领地。”
“是。”顾临渊领命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还有事?”
顾临渊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: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那慕寒若真是……为何不直接与陛下相认?他若想回北凛,如今陛下已平定北疆,他完全可以……”
“因为萧景珩已经死了。”沈云晦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死在苍茫原,死在万军之前,死在朕眼前。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顾临渊:“如果他活着回来,北凛九部还会臣服吗?刚刚签订的百年和约,还能作数吗?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家属,会接受吗?”
顾临渊哑然。
“所以,无论他是谁,都只能是个死人。”沈云晦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这是他为朕,为大靖,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窗外阳光正好,积雪开始消融,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水珠。
春天要来了。
可有些东西,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。
午后,沈云昭的信到了。
送信的是个半大少年,一身粗布短打,脸上还带着山野的淳朴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跪在御书房外,双手捧着信,声音清脆:“草民沈怀瑾,奉家母之命,进宫面圣。”
沈云晦接过信,却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打量着眼前的少年。
十岁出头的样子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姐姐的影子,但鼻梁和嘴唇的轮廓……更像另一个人。
“你叫怀瑾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少年抬起头,不卑不亢,“怀瑾握瑜,家母说,是希望我做个如玉君子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“父亲在山中采药,今日未归。”沈怀瑾顿了顿,“家母说,陛下若问起,就说他一切都好。”
沈云晦笑了笑,拆开信。
信是沈云昭亲笔,字迹清秀却有力:
“吾妹见字如面。
山中岁月静好,怀瑾、握瑜皆已开蒙。怀瑾天资聪颖,尤擅兵法谋略;握瑜活泼伶俐,随我学医已有小成。
前日收到你送来的北疆雪莲种子,已在山谷向阳处种下。若得成活,明年此时,或许能见花开。
朝中诸事,想必繁重。你自幼倔强,凡事亲力亲为,但如今身份不同,该放手时便放手,莫要太过操劳。
另:前日有南疆客商路过,提及万蛊谷近来有异动。你如今是天子,南疆虽偏远,亦不可不防。
盼安。
姊 云昭 手书”
信不长,字里行间却满是牵挂。
沈云晦看完,将信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。她看向沈怀瑾:“你母亲可还有话带给我?”
沈怀瑾想了想,认真道:“母亲说,让陛下记得按时用膳,天冷加衣。还说……若累了,就回山里住几天。”
沈云晦心中一暖,面上却只是淡淡点头:“知道了。你在宫中住几日再回去,让太子太傅考校一下你的功课。”
“是。”沈怀瑾行礼告退,走到门口时,忽然转身,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母亲常说,您是她最骄傲的妹妹。”少年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……我也觉得陛下很厉害。”
说完,他飞快地跑了,耳根微微发红。
沈云晦站在原地,许久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这时,林肃匆匆赶来,脸色凝重:“陛下,南疆急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万蛊谷三日前发生内乱,大长老一脉被清洗。新任谷主是……”林肃顿了顿,“是一个外来的年轻人,名叫慕寒。”
沈云晦瞳孔微缩。
“探子还说,慕寒接任谷主当日,宣布万蛊谷从此归顺大靖,愿为陛下效力。”林肃递上一份文书,“这是万蛊谷的归顺书,以及……谷主亲笔信。”
沈云晦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是南疆特产的莎草纸,粗糙却坚韧。上面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:一轮明月,明月下是两柄交叉的剑。
她拆开信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南疆诸部,三月之内,皆会臣服。
——慕寒”
字迹凌厉,与萧景珩的截然不同,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却如出一辙。
沈云晦将信纸握在手中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陛下,此事蹊跷。”林肃低声道,“万蛊谷在南疆地位超然,历代谷主皆出自巫蛊世家,怎会轻易让一个外人执掌?而且此人刚与我大靖签订和约,转头就去了南疆,如今又送上归顺书……臣担心有诈。”
“他不是在讨好朕。”沈云晦将信放在桌上,“他是在完成萧景珩留下的布局。”
“布局?”
“三年前,萧景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”沈云晦看着窗外渐渐融化的积雪,“所以他提前布局,留下了后手。北凛的商路,月下阁的人脉,南疆的巫蛊……这些都是他的遗产。而慕寒,是替他继承这些遗产的人。”
林肃震惊:“那此人究竟是……”
“不重要了。”沈云晦转身,“传令给南疆边军,接受万蛊谷归顺,但加强戒备。另外,派人去南疆,告诉慕寒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朕要的不是臣服,是永久的太平。他若真有心,就让南疆诸部与中原互通有无,教化开蒙,百年之后,再无蛮夷之分。”
“是!”林肃领命而去。
御书房重归寂静。
沈云晦走到案前,提起笔,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:
“景珩”
墨迹未干,她又将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。
火焰腾起,将那两个字吞没。
就像三年前那场大火,吞没了所有过往。
她重新铺开一张纸,写下新的旨意:
“即日起,设立南疆都督府,统筹南疆诸部事务。开放南疆与中原通商,设立官学,教授中原文字礼仪。凡南疆子弟入学,免其赋税……”
一笔一划,皆是国策。
写完时,天色已暗。
侍女进来掌灯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可要传膳?”
“不必。”沈云晦摆摆手,“朕想一个人走走。”
她披上大氅,独自走出御书房,沿着宫道慢慢走着。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,宫灯在寒风中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不知不觉,走到了观星台。
这是宫中最高处,可以俯瞰整个京城。
她拾级而上,站在台顶。寒风凛冽,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袍。远处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一片太平景象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她和姐姐偷偷爬上如意楼的屋顶,对着月亮发誓:“江湖不问来路,明月不照归途。”
那时她们以为,江湖很大,可以容得下所有秘密。
如今才知道,天下更大,大到你不得不放下一切,去扛起它。
“陛下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沈云晦没有回头:“你怎么上来的?”
“暗影司的令牌,还有些用处。”顾临渊走到她身边,递过一个暖手炉,“天冷,陛下当心着凉。”
沈云晦接过,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。
两人并肩站着,望着远方,许久无言。
“陛下是在想南疆的事?”顾临渊问。
“在想所有的事。”沈云晦轻声道,“北凛,南疆,朝堂,百姓……还有那些回不来的人。”
“臣有时也在想。”顾临渊顿了顿,“若当年臣能早一步赶到苍茫原,或许……”
“没有或许。”沈云晦打断他,“萧景珩求死,谁都拦不住。那是他为自己选的路,也是他为朕选的路。”
顾临渊沉默。
“其实朕知道,你们都在担心朕。”沈云晦转头看他,月光下,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“担心朕走不出来,担心朕被过去困住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但朕是皇帝。”她转回去,望着远方,“皇帝没有资格被困住。天下需要朕,百姓需要朕,姐姐和怀瑾、握瑜需要朕……就连萧景珩用命换来的太平,也需要朕来守护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寒冽的空气灌入肺腑。
“所以,朕会好好活着,好好守着这江山。至于那些放不下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放在心里吧。偶尔想起来,也不算辜负。”
顾临渊看着她侧脸,忽然明白,那个曾经会哭会笑、会恨会爱的沈云晦,真的已经长大了。
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。
孤独,却强大。
“臣会一直辅佐陛下。”他单膝跪地,“直到臣生命的最后一刻。”
沈云晦伸手扶起他:“朕知道。回去吧,还有很多奏折要批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观星台。
月光洒在身后,将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又渐渐分开。
就像这世间的缘分,有些人来了又走,有些人一直在身边。
而有些人,永远留在了月光里。
回到御书房,沈云晦重新坐在案前。
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那个檀木匣子,将沈云昭的信和慕寒的信一起放了进去。
然后合上盖子,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