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站在走廊里,手里那张检测报告被捏得变了形。右眉骨的热度没散,反而顺着骨头往脑门深处钻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头皮底下慢慢推进。她抬手按了下疤痕边缘,指尖一碰,那股热劲儿就猛地窜了一下。
她没动,也没叫人,就那么靠着墙站了半分钟。走廊上有同事走过去,喊她名字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,她嗯了一声,对方也没等她抬头就走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报告,纸面还是平整的,字也清楚。可她知道不对。不是案子的事,是她自己。
回到工位,她把报告塞进抽屉,打开电脑调出纵火案的笔录草稿。手指敲在键盘上,但眼睛盯了几秒屏幕才发现自己打错了三行字。她删掉重来,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
桌上放着母亲坠楼案的旧档案袋,她本来不想碰,可手已经伸过去了。袋子一打开,里面那张现场照片滑出来一半——七楼窗台,米色开衫的背影,栏杆外飘着一片碎布。
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两秒,忽然眼皮一沉。
眼前变了。
办公室没了。她站在一间老式单元楼的走廊里,水泥地扫得发亮,墙皮有点剥落。七楼。门牌号是704。风从楼梯口灌上来,吹得她后颈发凉。
门开了。
母亲走出来,穿着那件米色开衫,头发挽在耳后,脸上带着笑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沈昭,嘴角慢慢往上弯。然后她转身,走向窗台,一只手扶住栏杆,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。
沈昭想喊,嗓子却像被堵住。
母亲回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了句什么。
下一秒,身体后仰,整个人翻出窗外。
“操!”沈昭猛地往后一挣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她喘着气,手撑在桌沿,额头冒汗。水杯被打翻了,水流了一桌,纸张泡在水里,字迹晕开。
她低头看手,掌心里还攥着那颗石头,滚烫。
不是梦。也不是回忆。她刚才明明坐在办公室,可那几秒钟的事,真实得像是她真站到了七楼走廊。
她抓起外套口袋里的薄荷糖,撕开扔进嘴里,用力嚼了几下。凉意冲上脑门,头稍微清醒了些。
她把湿透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,摊在暖气片上。手机放在桌角充电,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七分。
她摸了摸眉骨,那股热劲儿还在,但没刚才那么冲了。她翻开笔记本,开始重新整理笔录,强迫自己盯着字一行行往下写。写到第三页,右手又不受控地揉了下太阳穴。
门被推开,林深探了个头进来。他穿了件新的“莫生气”卫衣,手里抱着一叠打印资料。
“给你送化验补充报告。”他说,把文件放在她桌上,“汽油瓶残留物比对结果,加急出来的。”
沈昭点头,没抬头。
林深站着没走。他看了眼她手边那堆湿纸,又看了看她脸色。“你没事吧?脸挺白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睡着了?”他问,“我路过的时候看你头一点一点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直接回,“我在想事。”
林深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。“给,提神。”
她伸手接过,没拆,就放在桌上。
“你要是撑不住就回去休息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讲座,别硬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语气冷下来,“别管我。”
林深看了她两秒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门轻轻合上。
她等了几分钟,确认他不会再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她把糖纸拆开,把糖扔进嘴里,继续敲字。可刚敲两句,视线又开始发虚。
她闭眼揉了揉,起身去了女厕。
隔间里没人。她锁上门,走到洗手池前,拧开水龙头,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。抬起头时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。
她动作停了。
镜中的她,嘴角正往上翘,带着笑。可她根本没笑。
她眨了下眼,再看——表情正常了。
她盯着镜子,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指尖冰凉。她用力闭眼,再睁开。
镜子里一切如常。
可当她关掉水龙头,池子里流出来的水突然变成暗红色,像血一样,顺着瓷面往下淌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颜色又变了回来,恢复清澈。
她咬了下舌尖,疼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石头,紧紧握住,指节发白。
“触物、记痕、定心。”她低声说,一遍,又一遍,“触物、记痕、定心。”
呼吸慢慢稳下来。
她把石头放回口袋,整了整风衣领子,开门走出去。
走廊灯光亮着,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,跟她点头打招呼。她点头回应,脚步没停,一路回到办公室。
林深已经不在了。她坐下,打开抽屉,拿出明日讲座的签到表,开始填写。手有点抖,但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,很稳。
她填完最后一个字,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:五点十一分。
窗外天色灰黄,办公楼里人声渐少。她坐着没动,一手搭在桌边,另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握着那颗石头。
林深站在技术科门口,隔着玻璃望着她的背影。他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,刚从手机接口拔出来。他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办公室,顺手关了灯。
沈昭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黑着。她把它翻过来,放回桌角,继续盯着签到表。
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钢笔尾端敲桌子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