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老城区街角的“好又来”便利店亮着灯。
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管,闪得厉害,照在货架上像隔了层毛玻璃。冷白光打下来,连薯片袋子都显得发灰。陈昭蹲在地上擦地板,手里的抹布已经黑了,水桶里的水也浑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没换,就这么用着。反正明天白天店长会骂,今天晚上他得把地拖完。
这班从晚上十点上到早上六点,中间没人替。他一个人守着这二十平米的小店,从关门那一刻起,外面就只剩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。收银台旁边摆了个小电暖器,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干得呛人。他把卫衣帽子拉上来,遮住耳朵,手指关节发僵,还是继续擦。
货架底下的缝最难搞,烟盒、糖纸、还有不知道谁掉的一枚硬币卡在里面。他拿钥匙抠出来,硬币沾着口香糖,黏糊糊的。他顺手扔进桶里,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他没理。这种时候来电,八成是催租短信,或者是银行还款提醒。他已经养成习惯,先干活,再看消息。等他终于把最后一块地砖擦过,直起腰时,才把手机掏出来。
屏幕亮着。
不是锁屏界面,也不是微信弹窗。是一行字,直接浮在屏幕上,像烧进去的一样。
【你已被选中加入幽冥差务群,即刻生效。】
字是黑色的,可又泛着点青,笔画边缘像是被火燎过,边缘微微卷曲。字体也不对劲,不是手机自带的任何一种,倒像是谁用毛笔蘸墨写上去后还没干透,墨迹有点晕。
他眨了眨眼。
再看。
还在。
他以为自己眼花了。最近熬夜太狠,前天照镜子发现自己眼下那圈黑得跟被人揍过似的。他抬手揉了揉眼角,又按了一下电源键,想重启屏幕看看是不是系统出问题。
手机没反应。
他再按一次。
还是没反应。
但他看见那行字动了。
它往下移,新的字从上面浮现出来,速度不快,一个一个冒出来,像是有人在背后慢慢敲:
【首项任务:寻至城西断桥,引溺亡之魂归途,不得延误。】
他盯着这几个字,呼吸慢了一拍。
断桥他知道。城西那条河早就干了大半,桥面裂开,栏杆歪斜,路灯全坏,晚上没人去。几年前听说有女学生在那里跳下去,后来捞上来时脸都泡白了。这事当时闹得不大,新闻也就一句话带过。他记得是因为家属不想张扬。
现在这手机告诉他,要去那里,找一个……溺亡的魂?
他扯了下嘴角,低声说:“搞什么鬼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屏幕正常,别的应用都能打开,微信、浏览器、相机——都好好的。只有当他回到主界面,那两行字就又出现了,静静躺在那里,不动,也不消失。
他试着点了相机。
镜头打开,对准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。
取景框里,他的手机明明是黑的。
他愣住。
再试一次。
还是黑的。
他换了角度,甚至把手机举高了些,可无论怎么对焦,相机拍不到那两行字。就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世界,只在他眼里。
冷气从脚底往上爬。
他放下手机,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十一点零七分。离交接班还有七个小时。他可以打电话给店长,说自己身体不舒服,先走。或者干脆报警,说手机中邪了。
可报警说什么?说我收到一条看不见的短信,让我去断桥接鬼?
人家会当他是神经病。
他又点开相册,想截图发给谁问问。可手指刚碰“截屏”按钮,屏幕猛地一抖,画面变灰,什么都点不了。三秒后恢复,那两行字依旧在。
他坐到收银台后的矮凳上,腿有点发沉。
脑子里转得乱七八糟。
是不是最近太累?是不是幻觉?有没有可能这是某种新型病毒,专门攻击安卓系统?还是哪个APP后台偷偷运行,搞了个恶作剧推送?
他一条一条排查。
微信、QQ、钉钉、银行软件、外卖平台——全都没新通知。手机没装游戏,也没订阅奇怪的公众号。运营商发来的信息他也翻了一遍,最近一条是三天前的流量提醒。
没有来源。
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,盯着它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字没消失。
他伸手碰了下屏幕,指尖触到玻璃,凉的。
“我他妈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真撞邪了?”
话音落,那行字又变了。
新的内容缓缓浮现:
【任务开启已逾五分钟,行动迟缓将影响阴功评定。】
“阴功?”他念出声,“什么阴功?评个屁定。”
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。
什么叫“评定”?谁评?怎么算合格?要是不去呢?会怎样?
他突然想到,如果这只是个测试,某种隐藏摄像机节目,那他现在每一个反应都会被录下来播放。他看过那种综艺,专门吓普通人,然后剪辑成搞笑片段。但谁会为这种事专门黑他一台手机?还做得这么逼真?
而且……相机拍不到。
这一点没法解释。
除非,这东西真的不在物理层面存在。
他站起身,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。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空响。他看了眼门口,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,只剩一条缝透外面昏黄的路灯光。
他走到门边,把剩下的半扇也拉了下来,“咔嗒”一声锁死。
转身回来,拿起外套。
黑色连帽卫衣,穿了快一年,袖口磨得起毛。他套上,拉链拉到下巴,帽子扣头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只是觉得,出门办这种事,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手机还在亮着。
【请勿拖延。】
他冷笑一下:“你还催上了?”
嘴上这么说,手却已经把手机塞进兜里。
他拿起挂在挂钩上的钥匙串,检查了下收银台抽屉是否锁好,电暖器是否关掉,确认无误后,走到后门。
那是员工通道,通向一条窄巷。他开门出去,冷风扑脸。十月末的夜风带着湿气,吹得他脖子一紧。巷子地面坑洼,积着雨水,他踩过去,鞋底发出啪嗒声。
抬头看天,云厚,不见月亮。路灯间隔太远,中间地段黑得像窟窿。
他沿着巷子走到主路,拐上人行道。
城西方向,大概四公里。步行得走将近一个小时。他没打车,一是舍不得钱,二是……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哪儿。
路上车少。一辆环卫车慢悠悠开过去,刷刷地冲着马路牙子。红绿灯交替,他跟着行人信号过马路,动作机械。
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那两行字。
“引溺亡之魂归途。”
怎么引?说什么话?怎么做?有没有暗号?对方要是不出来怎么办?要是出来了……他看得见吗?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要是真有魂,他看得见吗?
这个问题让他心里一沉。
他一直不信鬼神。小时候母亲病重住院,他守在床边七天七夜,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,最后呼吸停了,医生拔管,护士盖上白布。那时候他就觉得,人死了就是没了,灯灭了,房子空了,不会再回来。
可现在,有个东西告诉他,有些“没”的人,其实还在。
而且需要他去带路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家关门的药店,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广告。他瞥见自己的倒影:帽子压得很低,脸藏在阴影里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。
像个准备作案的人。
他自嘲地哼了一声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,他停下来等灯。
对面是废弃的公交站台,铁皮顶塌了一半。站牌上的线路早撕掉了,只剩几根锈钉挂着。他记得以前这趟车通城西,后来改线了,没人修,就这么荒着。
他盯着那站台,不知怎的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他五岁那年,母亲带他坐公交回家。下雨,车上人挤。有个老太太晕车吐了,味道冲得人头疼。他靠窗坐着,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像眼泪。
那时他还小,什么都不怕。
现在他二十三岁,站在夜里,要去一座断桥,找一个死人。
时代变了。
绿灯亮了。
他穿过马路。
接下来的路更偏。店铺越来越少,住宅楼老旧,外墙剥落,空调外机挂得歪歪扭扭。有几家窗户还亮着,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里面电视的光在闪。
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。
【距断桥尚有1.7公里,请加快行程。】
他皱眉:“你还知道定位?”
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机塞回去,加快脚步。
风大了些,吹得帽子晃动。他用手按住帽檐,低头前行。
路边开始出现野草,从水泥缝里钻出来,长得疯。电线杆倾斜,电缆垂下来半截,随风轻轻晃。
他经过一个垃圾堆,酸臭味扑鼻。几只流浪猫在翻桶,见他走近,嗖地窜进黑暗。
再往前,路断了。
原本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道,坑洼不平。他踩上去,鞋底打滑。远处,河床隐约可见,干涸的河底露出龟裂的泥地,像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断桥就在前面。
桥身横跨河道,混凝土结构,但中间塌了一截,钢筋裸露,像折断的骨头。桥头立着一块警示牌,字迹模糊,依稀能辨“危险勿近”。
他站在桥头,没立刻上去。
风吹得更猛,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【你已抵达任务地点。目标位于桥下东南侧浅滩,身着蓝色校服,背对河水。请完成引导,助其离开执念之地。】
他盯着这段话,喉咙发干。
校服?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桥下。
东南侧……那边有一片稍微高出的泥地,靠近岸边,长满芦苇。风一吹,芦苇晃动,沙沙作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下斜坡。
脚踩在泥地上,软,湿,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。他扶着桥墩的钢筋往上攀,手心被锈铁刮得生疼。
终于,他翻过护栏,站定。
目光扫向东南侧浅滩。
芦苇丛动了一下。
他屏住呼吸。
风停了。
那一瞬,他看见了。
一个身影,背对着他,站在浅滩中央。
穿着蓝色校服,裙子及膝,书包背在身后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。
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原地,没敢再靠近。
手机在他兜里,安静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要怎么开口?
“你……要走了吗?”
那身影依旧不动。
他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泥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风又起。
芦苇摇曳。
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。
他看清了她的脸。
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……阿阮?”
那个名字脱口而出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林阮,他童年时的邻居,比他小两岁。小学四年级那年,她家搬走了,后来听说是跟着母亲改嫁去了外地。再后来,就没消息了。
可这张脸,他不会认错。
只是……太苍白了。
眼睛下面有青痕,嘴唇发紫,头发滴着水,衣服紧贴皮肤,明显是湿的。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他看到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他听不见。
风太大。
他想再走近些。
可脚刚抬,手机突然发烫。
他一惊,掏出来。
屏幕漆黑。
但那行字,又浮现了:
【引导语:此路不通,归处已在前方。请重复三遍。】
他盯着这句话,心跳加快。
要他重复?
他咽了口唾沫,转向那个身影,声音有些抖:
“此路不通,归处已在前方。”
风吞掉了他的声音。
他提高音量:
“此路不通,归处已在前方!”
第三遍,他几乎是喊出来的:
“此路不通,归处已在前方!!”
话音落。
林阮的身影颤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指向他身后。
他猛地回头。
桥上,不知何时,站着一个人影。
穿黑袍,戴斗笠,看不清脸。
正一步步朝他走来。
他浑身汗毛竖起。
手机瞬间变冷,冷得像冰块贴在掌心。
他再回头。
林阮不见了。
芦苇丛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吹。
他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
手机屏幕又亮。
【任务进度:30%。请留在现场,等待下一步指示。】
他没动。
也不敢动。
桥上的黑影还在靠近。
他慢慢后退,脚踩进泥水里。
冷。
不是风带来的那种冷。
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
他抬头看桥头。
路灯坏了。
整座桥,黑得像口井。
而那个黑影,已经走到了断裂处的边缘。
停下了。
似乎……在看他。
他攥紧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说明不是梦。
他咬牙,低声说:
“要么我疯了,要么……这世道真有鬼差这一行。”
他没跑,他站着,等下一个字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