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狐疑地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脸色苍白、眼神飘忽的母亲，最终没再追问什么。她熟练地拿起消毒棉签，冰冷的酒精再次涂抹在皮肤上。针头刺破静脉的瞬间，熟悉的疼痛传来，我下意识地皱紧眉头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身旁的母亲。她正死死地咬着下嘴唇，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，眼神死死盯着护士的动作，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安和恐惧，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等待第二次报告出炉的每一分每一秒，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恶意地无限拉长了，沉重而窒息。等候区里，父亲坐在椅子上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，一言不发，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，短短时间内已经堆起了好几个扭曲的烟蒂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呛人的烟草焦糊味，刺激着我的喉咙，引发一阵阵干痒的咳嗽。母亲则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困兽，在走廊狭窄的空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，脚步急促而凌乱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“嗒、嗒、嗒”地响着，敲在心上，每一下都加重着那份令人窒息的焦虑。她的眉头紧锁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，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。终于，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，护士拿着薄薄的一张纸走了过来。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起，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，剧烈地撞击着胸腔，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，几步就冲到了护士面前。几乎是抢夺一般接过那张决定性的报告单，目光迫不及待地、带着恐惧和最后一丝侥幸地扫向纸页。
指尖颤抖着，快速而慌乱地翻动着，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。终于，翻到了决定命运的那一页——
白纸黑字，清晰无误地印着：AB 型 Rh 阴性血。
和第一次的结果，一模一样。
母亲凑过来，目光急切地扫过报告单上的血型结果，身体猛地晃了一下，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，脚下踉跄着就要向后倒去。幸好站在一旁的父亲眼疾手快，一把牢牢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。父亲接过那张薄薄的纸，目光死死盯住那几个字，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，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翻涌的情绪，然后转向旁边的护士，声音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，却掩不住其中的紧绷：“请问…这种血型，在我们汉族人群里，出现的概率大概是多少？”
护士微微蹙眉，努力回忆着：“具体的数值我一下子记不太清了，但可以肯定非常非常低，印象里好像还不到万分之一。一般来说，这种特殊血型在少数民族里出现的概率相对会高一点。你们家…祖上是不是有少数民族的血统啊？”
父亲沉默了，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，没有回答护士的疑问。他猛地转头，一把紧紧攥住我的胳膊，力道大得让我感到一阵疼痛，语气急促得不容置疑：“小远，别耽搁了，咱们回家！现在就回家！”
母亲也像是被惊醒，连忙跟了上来，脚步虚浮。她紧挨着我，一路上都在失魂落魄地小声念叨，声音破碎而飘忽：“不可能…这怎么可能呢？怎么会这样？不应该啊…” 那反复的低语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。
我们快步走出体检中心的大门，外面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，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父亲几乎是推搡着把我塞进副驾驶——不，他直接拉开了后车门把我推了进去，自己则迅速坐进驾驶座，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，手背上青筋毕露。母亲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座，头无力地靠在冰凉的车窗上，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，嘴里依然无意识地、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那几句“不可能…不可能…”。
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沉默像一块沉重的、吸满了水的巨石，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，让人几乎窒息。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骤然响起，粗暴地撕裂了这片死寂，然而，随之而来的，却是更加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氛围。我看着父亲紧绷如铁的侧脸线条，又瞥见母亲失魂落魄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样子，心底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，缠绕得我越来越紧。我终于按捺不住，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爸，妈，你们到底怎么了？不就是查出来一个罕见的血型吗？医生刚才不是也说了，这很可能只是巧合，是基因突变之类的原因，你们为什么…为什么会这么害怕，这么失态啊？”
父亲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回答。回应我的，是他突然猛地一脚狠狠踩下了刹车！巨大的惯性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冲，额头“砰”一声轻响撞在了前座的靠背上。他这才转过头，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钩子，紧紧攫住我，那眼神复杂得让我感到无比陌生——里面翻滚着浓烈的恐惧、深沉的愧疚、撕心裂肺般的挣扎，还有一些我完全无法解读的情绪，如同浑浊翻涌的深潭，幽暗得深不见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