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远，”父亲的声音异常沙哑，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，“其实……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。”
这第二个真相，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，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轰然炸开。我像被瞬间冻结，僵直地钉在座位上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嗡嗡作响，仿佛后脑被人用一根沉重的木棍狠狠抡了一下。我死死地盯着父亲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，可他的眼神是那样凝重、那样沉痛，沉痛得让我心口发慌，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来。
“爸，你……你在说什么啊？”我的声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，带着难以置信的祈求，“你别开这种玩笑，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，开不得的！”
“我们没有开玩笑。”一直沉默的母亲终于转过头，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，声音哽咽着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小远，三十年前，就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那个长满爬山虎的墙角，我跟你爸……捡到了你。那时候是深冬，天寒地冻，呵气成冰，你被裹在一个薄得透风的旧襁褓里，小脸冻得发青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几乎没了声音。我们在那襁褓里翻来覆去地找，只找到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你的出生日期，10月25日，别的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名字，没有父母的信息，什么都没有。我们看着襁褓里奄奄一息的你，实在不忍心，就把你抱回了家。这些年…我们一直没敢告诉你真相，是怕你知道了会胡思乱想，怕你会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、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……” 母亲说到最后，已是泣不成声。
母亲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小刀，一点点地割裂着我二十年来的固有认知和深信不疑的基石。我一直固执地、毫无保留地相信着，我就是爸妈血脉相连的亲骨肉，我们一家三口虽然日子过得清贫简单，却充满了温暖和爱意。记忆里，小时候我半夜发高烧，母亲会整宿整宿地守在我床边，用温水一遍遍擦拭我的额头降温；我考试考砸了，垂头丧气地回家，父亲也从来不会责骂，只会默默拿出试卷，一题一题地帮我分析错在哪里。我从未，哪怕是一丝一毫地，怀疑过自己的身世。然而现在，他们却用如此残酷的方式告诉我，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。
我手里那张轻飘飘的体检报告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脚垫上。那“AB型Rh阴性血”几个黑色的铅字，此刻在昏暗的车厢里，显得如此刺眼，仿佛带着嘲弄。原来，在我看似平凡的身世背后，竟隐藏着这样一个巨大到足以颠覆人生的秘密。可是…可是这跟医生顺口提及的那宗三十年前的悬案又有什么关系？为什么爸妈在听到我的血型时，会像见了鬼一样恐惧？难道…难道我的亲生父母，会和那宗悬案扯上什么可怕的关联？
接下来的路程，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像被顽童粗暴揉乱的一团毛线，千头万绪，互相纠缠，根本理不出任何清晰的思路。回到家，我径直冲进自己的房间，“砰”地一声甩上门，将自己反锁在里面。我重重地倒在床上，睁大眼睛，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微裂纹，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。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沉下去，房间里的光线也由昏黄渐渐转为深灰，最后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吞噬。
我在床上辗转反侧，睡意全无。父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，医生关于悬案的低语，像两部坏掉的收音机，在我脑海里交替轰鸣。我烦躁地坐起身，摸索着走到书桌前，“啪”地按亮了台灯。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，勉强驱散了一点黑暗，带来一丝微弱而脆弱的安全感。就在这时，一个念头猛地闪过——父亲的老式木床底下，不是一直塞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吗？那里面好像存放着他年轻时的旧物，一些他舍不得扔又很少翻看的“历史”。或许…那里面会藏着什么被遗忘的线索？
我屏住呼吸，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。父母的卧室门紧闭着，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，里面也没有任何声响，他们大概也和我一样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承受着各自的心事。我悄无声息地溜进他们的房间，蹲在父亲那张宽大的木床边，伸手在床底下摸索着。指尖很快触到一个硬邦邦、表面粗糙的皮革箱子。我费力地将它拖了出来，箱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，仿佛已经在那里沉寂了几十年。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生锈的锁扣，里面的东西“哗啦”一下倾泻而出——几张边角卷曲、严重泛黄的黑白老照片；一本封面磨损、内页松散的旧相册；几件叠得整齐但洗得发白、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边的老式衬衫；还有一本用深蓝色硬纸板手工包裹、仔细装订起来的厚本子，看样子像是一本日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