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秒》
那个周五的黄昏，李雪的手机屏幕映着她疲惫的脸。购物袋勒红的手指，和五岁儿子小宇越来越大的哭闹声，像两条绞索缠住她的神经。
“我要变形金刚！现在就要！”小宇一屁股坐在商场出口的斑马线边缘，像颗钉子扎进下班高峰的人流。李雪试过讲道理、试过哄，最后那根弦在她第五次蹲下想抱他时，“啪”地断了。
“好，你就在这儿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妈妈不要你了。”
这句话像魔咒。她转身就走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决而空洞。她知道小宇会哭喊着追上来，像前几次那样。她数着步数：一、二、三……
身后传来尖锐的刹车声。
世界在那一刻失重。她回头时，只看见一只蓝色的小鞋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，落在三米外。斑马线上，那团小小的红色羽绒服蜷缩着，安静得不像话。穿红大衣的路人惊叫着跑开，又跑回，手机屏幕的光刺眼地亮着。
后来在派出所的监控室里，警察沉默地回放那十秒：
第1秒：她决绝转身。
第3秒：小宇爬起来，茫然地朝她背影伸出小手。
第5秒：一辆右转的SUV驶入盲区。
第7秒：小小的身影像断线风筝般飞起。
第10秒：世界恢复喧嚣，只有她凝固成路边的雕塑。
“孩子不懂事……”调解员的话说了一半。
“大人也不懂事。”李雪接过话，声音轻得像灰。她看着调解员身后“家和万事兴”的标语，突然笑了，笑出了眼泪。那辆SUV车速并不快，司机哭着说真的没看见。是啊，谁能想到黄昏的斑马线上，会突然出现一个被母亲“放下”的孩子？
葬礼那天，她给小宇穿上了那件他想要的变形金刚卫衣。墓园的风很冷，她轻声说：“妈妈只是……太累了。”这句话飘散在风里，再也没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回应“妈妈抱抱”。
如今她的购物袋总是很轻。过马路时，她会在每个斑马线前停留很久，久到绿灯变红，红又变绿。人们绕过她，像绕过一座不该出现在路中央的纪念碑。
偶尔有年幼的孩子在路边哭闹，母亲蹲下身耐心哄着。李雪会远远看着，想起那个黄昏她曾拥有选择——是抱起他，还是“放下”他。
十秒，原来是一个世界崩塌所需的最短时间。而余生，是用来学习如何在一片废墟里，继续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