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四十分,商场正门的卷帘已经全部升起。陈默站在台阶下,抬头看去,原先被围挡遮得严严实实的入口区域彻底变了样。玻璃幕墙擦得透亮,绿植墙上的藤蔓还挂着水珠,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影子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踩在地砖上没发出一点杂音——地面是新铺的防滑哑光石材,连缝隙都看不见。
他停下脚步,眯了下眼。不是怀疑,是有点不敢信。昨天傍晚他还在这儿看过一眼,脚手架刚拆完一半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垂着。现在再看,整个空间敞亮得像是换了个地方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昨晚拍的照片:天花板半拆,灯架悬空,地上堆着工具箱。又打开一张林婉发过的模拟效果图,对比着看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收回去。
“不是临时布置?”他低声说,像是问自己。
“不是。”林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拎着包走上台阶,高跟鞋踩在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昨晚通电测试到凌晨一点,所有系统跑了一遍,没问题。”
陈默回头。她今天扎了低马尾,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,手里抱着平板,屏幕亮着前后对比图。中庭顶部的环形灯带被放大显示,灯光呈暖白色,均匀洒落。
“这灯带,”她指着,“原计划用直条LED,后来改了方案,做成环形嵌入结构。昨晚第一次点亮,效果比模拟图还好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说话,抬脚走进大厅。迎面是一块立式电子导览屏,自动感应到人靠近,屏幕亮起,显示出商场平面图和品牌分区。他扫了一眼,往左一拐,走向中庭。
林婉跟上来,边走边说:“主通道拓宽了一米五,现在最宽处有八米二。墙面用了新型吸音板,噪音能降十二分贝。空调出风口也重新排布了,体感温度会更稳。”
陈默听着,脚步没停。他走过曾经放服务台的位置,现在那儿变成一个圆形休息区,三组沙发围着一棵仿真树。他记得这里原来有个柱子,位置不对,怎么绕都觉得别扭。现在柱子还在,但被设计成装饰性灯柱,表面覆着金属拉丝面板,顶上一圈灯晕缓缓转动。
“这柱子动了?”他问。
“没动。”林婉摇头,“只是把它的存在感弱化了。你看四周的动线,现在是绕它自然分流,不是硬拐弯。”
陈默站定,环顾一圈。确实,人流走向被几处地面拼花引导得清清楚楚,不像以前,顾客走到这儿总要停下来找方向。他继续往前,走到中庭中央,仰头看天花板。
旧吊顶彻底拆了,换成流线型金属骨架,中间嵌着一块巨大的LED矩阵屏,此刻正播放着缓慢流动的星云图案。光线不刺眼,也不昏沉,像是傍晚六点的天色,刚刚好。
“不像在逛街,”他轻声说,“像在逛艺术馆。”
林婉笑了,把平板夹在胳膊下,双手交叠在身前:“你终于夸一句了。”
“不是夸。”陈默收回视线,“是事实。”
两人并肩往东区走。路上经过一家还没开业的品牌店,玻璃门紧闭,里面货架摆好了,但没上货。陈默看了眼门上的品牌标志,没说话。林婉低头滑了下滑板,调出招商进度表,看了一眼,也没提。
走到东侧主入口,变化更大。原来的双开门被换成整面落地推拉玻璃门,外侧加了一道绿植墙,种的是常春藤和虎尾兰,浇灌系统昨晚刚调试完,叶片油亮。阳光穿过玻璃,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走廊。
陈默站到中央,转了个圈。他记得这里一个月前是什么样:地砖碎了三块,门口堆着促销展架,顶灯坏了两个,照下来一片阴影。现在再看,整个空间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。
“我们真的做到了。”林婉打开手机相册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破旧的服务台,木板开裂,角落还有胶带粘着的提示纸。她把这张图和眼前的景象并列放在屏幕上,左右对比。
陈默看着她的动作,嘴角动了动,终于笑了。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点头,是真的笑了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摸到那张法人授权书复印件,边缘已经有些毛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做到了。”
林婉把手机收起来,也跟着笑了一下。但她很快察觉到什么,侧头看他:“可你这表情,不像是松口气的样子。”
“本来就没打算松。”陈默说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他们继续往北通道走。这条路原来是建材堆放区,施工期间整天堆着水泥管和电线盘。现在地面重新打磨过,接缝处做了无缝处理,踩上去像走在平地上。两侧墙面刷了浅灰涂料,配上隐藏式灯带,走起来有种向前延伸的错觉。
通道尽头还没完全开放,几扇门关着,牌子写着“装修中”。两名保洁员正在擦拭扶手电梯,见到他们过来,微微点头示意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,听得特别清楚。
陈默忽然停下。
林婉也站住,没问。
他望着远处那一排尚未点亮的品牌招牌,黑漆漆的,像一排没睁眼的脸。商场整体是新了,灯光也亮了,可没人。没有顾客,没有叫卖声,没有试衣间拉开的动静,也没有咖啡机打奶泡的声音。太安静了。
“好看没用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得有人来才行。”
林婉没立刻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眼平板,招商进度表还开着,已签约品牌七十三家,已进场装修五十六家,正式营业的只有二十一家。数字摆在那儿,明明白白。
“下一步,”她合上平板,语气认真起来,“得想办法让人知道这里变了。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——那里原本计划挂一块巨型广告屏,现在架子搭好了,屏幕还没装。空着的地方,像是等着填的一句话。
林婉站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她没再笑,也没叹气,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把包往上提了提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背对来路,面朝未营业的区域。北通道的灯带微微发亮,映在地面上,像一条没走完的线。
陈默抬起手,摸了摸袖口的纽扣。金属的,有点凉。
林婉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在记什么待办事项。
外面的阳光慢慢移了位置,绿植墙的影子从地面爬上了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