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府门前那条青石巷,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。朱漆大门紧闭,门楣上御赐的“忠勤伯府”匾额在惨白的日光下黯然失色。偶有行人路过,都加快脚步,低头匆匆而去,仿佛这座曾经显赫的府邸如今成了瘟神的居所。
府内却是一片死寂。
慕容弘坐在书房里,身上还穿着昨日上朝时的深绯官服,只是玉带已解,金冠已摘,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他面前摊着那幅《秋山行旅图》——正是萧景琰在朝堂上当众揭发的那幅仿作。画上山峦层叠,烟云缭绕,落款处盖着前朝画圣的钤印,任谁看都是价值连城的真迹。
可偏偏,是仿作。
慕容弘伸手抚过画卷,指尖触到绢面的冰凉。五万两白银……就换了这么一张纸。不,不止五万两。还有他三十年宦海沉浮换来的官位、声誉,乃至……性命。
“父亲。”长子慕容信推门进来,身上穿着五品武官的服色——他是京兆府少尹,昨夜宫中变故后,连夜被停了职。此刻他脸色灰败,眼中布满血丝:“三皇子府那边……还是没消息。”
慕容弘没有抬头:“门房没让你进去?”
“让是让了,但只见到了管事。”慕容信声音发苦,“管事说,三殿下被陛下禁足,闭门思过,不见外客。让咱们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好自为之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四把刀子,捅进慕容弘心口。
这就是他效忠了二十年的主子。这就是他赌上全族前途押注的皇子。大厦将倾时,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,就是他慕容家。
“父亲,”慕容信声音发颤,“咱们现在怎么办?刑部的人随时会来,若是查到那些账目……”
“账目烧了。”慕容弘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昨夜就烧了。”
“可七皇子手里的证据……”
“那是抄本。”慕容弘抬起头,眼中布满红丝,“真正的账册,南宫文远死前就送来了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但里头缺了几页。”
“缺页?”
“对。最关键的那几页——记录三皇子收受银两、许诺官职的那几页。”慕容弘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庭院积雪皑皑,几株枯梅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“南宫文远留了一手。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,所以把最要命的东西抽走了。留给七皇子的,只是能扳倒我慕容家的部分。”
慕容信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那几页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慕容弘摇头,“或许在南宫家某个隐秘之处,或许……早就送到了三皇子手里。”他转身,看向儿子,“你明白了吗?从始至终,咱们就是棋子。用得着时,是马前卒;用不着时,是弃子。”
书房里死寂一片。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,寒意从门窗缝隙钻进来,呵气成霜。
良久,慕容信哑声道:“父亲,难道咱们就……就这么等死?”
“等死?”慕容弘笑了,“不,咱们还有一条路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拉开暗格,取出一枚铜钥匙:“去祠堂,把供桌下第三块地砖撬开,里面有个铁盒。把盒子拿来。”
慕容信不明所以,但还是依言去了。一刻钟后,他捧回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盒,盒面锈迹斑斑,锁孔却油光锃亮,显然常被开启。
慕容弘接过盒子,用钥匙打开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笺,还有……几块碎布。
碎布是明黄色的,绣着龙纹——是御用之物。
慕容信瞳孔骤缩:“这是……”
“永昌十三年,先皇后林氏薨逝前三个月。”慕容弘拿起一块碎布,指尖微微发颤,“宫中司制监奉命赶制一批婴孩衣物,说是为即将出生的皇孙准备。但那时,宫中并无嫔妃有孕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批衣物里,有三件绣着五爪蟠龙——这是太子才能用的规制。而当时,三皇子才十三岁,七皇子……八岁。”
慕容信呼吸急促起来:“父亲是说……”
“先皇后察觉到了什么,派人暗中调查。”慕容弘闭上眼,“她查到了司制监,查到了这批逾制的衣物,也查到了……这批衣物的定制人。”
“是谁?”
慕容弘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:“是当时的贵妃,现在的……三皇子生母,慕容氏。”
慕容信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两步:“姑……姑母?”
“对,你姑母。”慕容弘的声音很低,像怕被谁听见,“她定制太子衣物,不是给三皇子穿的,而是想用巫蛊之术,咒杀当时的太子——也就是已故的大皇子萧景瑜。但此事被先皇后察觉,上报了陛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慕容弘苦笑,“然后先皇后就‘突发急病’,三个月后薨逝。而那批衣物,被陛下秘密销毁,司制监涉事宫人全部‘暴毙’。这件事,成了宫闱秘辛,再无人敢提。”
他拿起那些泛黄的信笺:“这些,是先皇后调查时留下的手记,还有司制监宫人的供词。当年你姑母派人灭口时,我暗中截下了一部分——本是想留着制衡她,没想到……”
没想到,如今成了保命的筹码。
慕容信盯着那些碎布和信笺,浑身发冷。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能在姑母得势后,依然稳坐户部尚书之位——不是因为兄妹情深,而是因为……互相攥着把柄。
“父亲要把这些交给七皇子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慕容弘摇头,“交给七皇子,咱们就真成弃子了。三皇子不会允许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下去。”他将东西重新放回铁盒,“这些,是咱们和三皇子谈判的筹码。”
“谈判?三皇子现在自身难保,还会管咱们?”
“他必须管。”慕容弘盖上盒盖,锁好,“因为这里头不止有他母亲的罪证,还有……更致命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慕容弘没有回答,只道:“备车,去安平大长公主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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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三刻,安平大长公主府。
这座府邸在京城西郊,远离皇城喧嚣,青砖灰瓦,古朴肃穆。门前两株古柏积着雪,枝桠虬结如龙,在寒风里静默矗立。
慕容弘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。他下车时,腿脚有些发软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的。这一日一夜的变故,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。
门房是个老嬷嬷,见他来,只淡淡道:“慕容大人,公主殿下今日不见客。”
“烦请通传一声,”慕容弘躬身,“就说……罪臣慕容弘,有先皇后遗物呈上。”
老嬷嬷眉头微皱,打量他片刻,转身进去了。约莫一盏茶工夫,她回来:“公主请大人到偏厅等候。”
偏厅里燃着檀香,烟气袅袅。慕容弘坐在酸枝木圈椅里,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冰凉。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,门外才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安平大长公主,是个年轻人。
月白常服,面容清隽,眉宇间有书卷气——是沈清辞。
慕容弘一怔,随即起身:“沈公子?”
“慕容大人。”沈清辞微微颔首,“大长公主凤体欠安,不便见客。命我前来,问大人有何事。”
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——你不配见公主。
慕容弘脸色白了白,却不敢发作。他从怀中取出铁盒,双手奉上:“此物……请沈公子转呈大长公主。就说……罪臣愿以此物,换全家性命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:“盒中何物?”
“先皇后遗物,还有……”慕容弘顿了顿,“永昌十三年宫闱秘事的证据。”
沈清辞眸光微凝。他盯着铁盒看了片刻,缓缓伸手接过:“慕容大人稍候。”
他转身出了偏厅。慕容弘重新坐下,手心全是冷汗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沈清辞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——
萧景琰。
慕容弘霍然起身,膝盖撞在椅腿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不敢呼痛,只慌忙跪倒:“臣……罪臣叩见七殿下!”
萧景琰没有让他起身,只走到上首坐下。沈清辞将铁盒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,退到一旁。
“慕容大人,”萧景琰开口,声音平静,“盒中之物,本宫看过了。”
慕容弘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你可知,私藏宫廷秘物,是何罪?”萧景琰问。
“臣知罪!臣知罪!”慕容弘叩首,“但臣愿戴罪立功!臣……臣还有更多证据,可证明当年先皇后之死,与……与三皇子生母有关!”
他豁出去了。既然三皇子要弃他,他就反咬一口!
萧景琰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慕容大人,你可知本宫为何要查盐政案?”
慕容弘一怔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盐政之弊,蛀空的不只是国库,更是边境将士的粮饷,天下百姓的民生。”萧景琰缓缓道,“而你,身为户部尚书,本该为国理财,却与南宫家勾结,贪墨百万,致使江南水患时堤坝无钱修缮,黄河决堤时粮款被层层克扣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“慕容弘,你贪的不是钱,是命。是江南万千百姓的命。”
慕容弘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本宫今日来,不是要与你做交易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“你手里的证据,本宫确实需要。但你的命……”他俯视着地上的人,“本宫说了不算,国法说了算。”
他拿起铁盒,转身欲走。
“殿下!”慕容弘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绝望,“罪臣……罪臣还有话说!”
萧景琰停步,却没有回头。
“三皇子……三皇子手中,有南宫家通敌的完整账目!”慕容弘嘶声道,“还有赵家与狄人往来的密信!他早就知道一切,却隐而不报,甚至……甚至暗中推动!因为他想借狄人之手,除掉陆啸云,除掉北境陆家!”
这话石破天惊。
沈清辞脸色骤变。萧景琰缓缓转身,琥珀色的眸子里寒光凛冽:“你说什么?”
“罪臣不敢欺瞒!”慕容弘膝行几步,抓住萧景琰的袍角,“去岁北境之战,狄人为何能准确截断粮道?因为三皇子暗中传递了军情!他许诺狄人,只要除掉陆擎苍父子,便开放边市,许以盐铁之利!南宫家私运的生铁,就是给他的投名状!”
萧景琰盯着他,良久,缓缓道: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……证据在三皇子书房暗室的第三格。”慕容弘喘息道,“那里有个紫檀木匣,装着南宫文远历年送来的密信,还有……三皇子与狄人部落首领的盟书。”
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慕容弘苦笑,“因为那些信,是罪臣亲手誊抄的。三皇子怕原件留痕,每次看完都让罪臣抄录一份,原件销毁。罪臣……罪臣偷偷留了底。”
好个心思缜密的三皇子。
好个留了一手的慕容弘。
萧景琰沉默许久,忽然道: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带慕容大人去刑部。”萧景琰将铁盒递给他,“把这个,连同他刚才的话,一字不漏地记下来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让他画押。”
沈清辞接过铁盒:“是。”
慕容弘瘫软在地,眼中却闪过一丝解脱——画押,意味着他能活。至少,能多活几日。
萧景琰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出偏厅。
门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
细密的雪沫落在肩头,很快化开,冰凉。
萧景琰站在廊下,望着漫天飞雪,许久未动。
慕容弘的供词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通往更深黑暗的门。
三皇子通敌。
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权——为了除掉陆家,掌控军权;为了借狄人之手,扫清障碍。
好狠的心,好深的谋算。
萧景琰握紧拳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母亲,您看到了吗?
这深宫之中,人心能脏到什么程度。
这皇权之下,亲情能薄到什么地步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传来谢长渊的声音。
萧景琰回头。谢长渊不知何时来了,一身竹青色锦袍,肩上落着雪,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谢公子。”
“听说慕容弘来献宝了?”谢长渊走过来,与他并肩而立,“怎么样,有收获吗?”
萧景琰将慕容弘的供词简要说了一遍。
谢长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萧景琰望着雪幕,“等陆啸云从江南回来。等他带回更确凿的证据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一击致命。”
谢长渊侧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殿下越来越有帝王风范了。”
萧景琰没有接话,只道:“腊月廿五的刺客,查清楚了吗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谢长渊神色严肃起来,“是赵擎海从江湖上雇的亡命徒,但中间牵线的人……是三皇子府的一个清客。我已经让人盯住他了,只要殿下一声令下,随时可以抓人。”
“先别动。”萧景琰摇头,“留着他,还有用。”
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钓鱼。”萧景琰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饵已经下了,就看鱼咬不咬钩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
两人并肩站在廊下,望着苍茫天地。
棋局已至中盘,杀机四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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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子们,今日立春。愿你们往后的日子,多些晴朗,少些阴霾;多些舒展,少些紧绷。愿你们在这个春天,不仅有诗和远方,更有手边的一茶一饭,和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