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昏迷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长老组织人手清理废墟、修复房屋,但进度很慢——能干活的人太少了,大部分青壮年都带着伤。
祭坛那片空地,现在是寨子里的禁区。长老用竹竿和麻绳围了一圈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他说那里残留着界门的气息,虽然门已经关了,但沾染久了对身体不好。
苏婉清守在林枫床边,几乎没合过眼。巫医每天来两次,把脉、换药、扎针,每次都摇头叹气。
“脉象太弱了,像风中残烛。”第三天下午,巫医收起银针,对苏婉清说,“姑娘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他能撑过这三天已经是奇迹,但能不能醒……真得看老天爷的意思。”
苏婉清红着眼眶,但没哭。她给林枫擦脸,动作很轻:“他会醒的。他答应过我。”
巫医叹了口气,没再多说,背着药箱走了。
阿木端着一碗粥进来:“苏姐姐,吃点东西吧。你都三天没正经吃饭了。”
苏婉清接过碗,勉强喝了两口,就放下了。
“林枫大哥今天怎么样?”阿木凑到床边看。
林枫躺在那里,脸色苍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,但皮肤上那些黑色的诡异纹路还在,像藤蔓一样从心口蔓延到脖子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巫医说,这些纹路是‘彼岸’的污染。”阿木小声说,“寨子里以前有人被彼岸气息侵蚀过,也会长这种东西。不过没这么严重……长老说,林枫大哥这是从里面被污染的,比从外面沾染的难治多了。”
苏婉清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“苏姐姐,你说林枫大哥还能好吗?”阿木问得很小心。
“能。”苏婉清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他那么厉害,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,这次也一定能。”
阿木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嗯,我也信。”
窗外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,是寨民们在修竹楼。阿木站起来:“我去帮忙了。苏姐姐,有事叫我。”
“去吧。”
阿木走后,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苏婉清坐在床边,握着林枫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林枫,”她低声说,“你知道吗,寨子外面那片林子,开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花。紫色的,很小,但很香。阿木说那是雨林里才有的‘夜露花’,只在劫难之后开放,像是老天爷给的安慰。”
“等你醒了,我带你去看。”
“还有,玄诚道长今天早上说,他感觉到你的气息在慢慢稳定。虽然很慢很慢,但至少不再恶化了。这是个好兆头,对不对?”
她一个人说着话,像平常聊天一样。虽然知道林枫听不见,但这样说着,心里好像就没那么慌了。
傍晚时分,玄诚来了。他端着一个陶碗,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汁。
“贫道用寨子里的草药,加上我随身带的几味药材,熬了点固本培元的药。”他把碗递给苏婉清,“虽然治不了根本,但至少能吊住一口气。”
苏婉清接过碗,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给林枫。药汁流进嘴里,林枫本能地吞咽,但大半都从嘴角流出来了。
“我来吧。”玄诚接过碗,捏开林枫的嘴,用真气把药汁缓缓送进去。这是个精细活儿,不能快,不能急,得像春雨润土一样,一点一点渗透。
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。喂完,玄诚额头都冒汗了。
“道长,辛苦你了。”苏婉清递过一块布。
“应该的。”玄诚擦擦汗,“林道友是为了大家才变成这样的。说句不好听的,如果他当时袖手旁观,以他的本事,全身而退不是难事。”
苏婉清沉默。她知道玄诚说得对。林枫完全可以不管黑苗寨的死活,但他管了,还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“道长,你说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林枫的父亲,当年是不是也做过类似的选择?”
玄诚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很有可能。守门人前辈说,林正南当年也来过这里,也试图封印界门。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,但想必……也是拼尽了全力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寨子里点起了火把,火光在夜色里摇曳。
“苏姑娘,你去休息吧。”玄诚说,“今晚贫道守着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去睡一会儿,明天白天再来换我。”玄诚很坚持,“你要是也倒下了,林道友醒了找谁?”
这句话戳中了苏婉清。她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那我就在隔壁,有事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苏婉清走后,玄诚在床边坐下。他看着林枫,眼神复杂。
这个年轻人,他一开始只是当成一个有意思的合作对象。有点本事,有点秘密,但也就那样。可一路走过来,他发现林枫身上有种特质——不是那种大仁大义的圣人特质,而是更真实、更坚韧的东西。
他会怕,会犹豫,会算计,但在关键时候,总能站出来。
这种人,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遇事就躲的所谓“正道人士”,可贵多了。
“林道友,”玄诚轻声说,“你可一定得醒过来。这世道,像你这样的人,太少了。”
夜深了。
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巡逻的寨民偶尔走过,脚步声很轻,生怕吵到伤员。
林枫的房间里,油灯亮着,火苗一跳一跳。
玄诚盘腿坐在床边,闭目调息。但他留了一丝心神在林枫身上,随时注意着动静。
后半夜,忽然有声音。
很轻,像叹息,又像呻吟。
玄诚立刻睁眼,看向林枫。
林枫的眉头皱起来了,不是痛苦的那种皱,像是做了什么梦,在梦里挣扎。他的手指也动了动,很轻微,但确实在动。
“林道友?”玄诚轻声唤。
林枫没反应,但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。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,虽然还是很微弱,但比之前那种几乎看不到的状态好多了。
玄诚伸手搭脉。脉象还是很弱,但多了一点点……生气。
像是枯木逢春,虽然还没发芽,但根须开始重新汲取水分了。
“好迹象。”玄诚松了口气。
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这是青城派的疗伤圣药“回春丹”,他自己也只有三颗,平时舍不得用。但此刻,他倒出一颗,放进林枫嘴里,用真气送下去。
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,流向四肢百骸。
林枫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然后,那些皮肤上的黑色纹路,似乎淡了一点点。
虽然只是一点点,几乎看不出来,但玄诚确定,确实淡了。
“有效果!”他眼睛一亮。
但很快,黑色纹路又恢复了原样,好像刚才的变化只是错觉。
玄诚皱眉。看来这污染太深了,一颗回春丹只能暂时压制,无法根除。
不过,至少说明林枫的身体开始有反应了。只要还能反应,就有希望。
天快亮时,苏婉清来了。她显然没睡好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“昨晚怎么样?”她一来就问。
“有好转。”玄诚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苏婉清听了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是高兴的:“真的?他动了?脉象变强了?”
“只是很轻微的变化。”玄诚提醒,“离真正苏醒还差得远。但总归是往好的方向发展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苏婉清握着林枫的手,这次感觉到了,他的手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枫的情况在缓慢地、一点点地好转。
呼吸平稳了些,脉象有力了些,皮肤上的黑色纹路虽然还在,但蔓延的速度停了,甚至偶尔会淡一点——虽然很快又恢复。
寨子里的巫医啧啧称奇:“我从没见过伤成这样还能慢慢恢复的。这小伙子,命硬啊。”
第七天下午,林枫的手指又动了。这次动得很明显,苏婉清亲眼看到的——他的食指和中指,弯曲了一下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“林枫?”苏婉清赶紧叫他。
林枫没睁眼,但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
听不清是什么,但确实有声音。
苏婉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啪嗒啪嗒往下掉。她一边哭一边笑,像个孩子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寨子。长老来了,阿木来了,能走动的寨民都来了,挤在房间外面,想看看这个救了他们所有人的恩人。
“安静点,安静点。”长老把人都赶出去,“让林小兄弟好好休息。”
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那种劫后余生、又看到希望的笑。
晚上,长老把苏婉清和玄诚叫到一边。
“林小兄弟的情况在好转,这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但寨子现在的情况……你们也看到了。隐曜虽然退走了,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。我们得早做打算。”
“长老的意思是?”玄诚问。
“寨子不能再待了。”长老叹气,“这次死了三十多人,伤了这么多,寨子元气大伤。如果隐曜再来一次,我们守不住。”
苏婉清心里一紧:“那……要搬走?”
“对。”长老点头,“黑苗寨传承千年,经历过三次大迁徙。这次是第四次。我们得找一个更隐蔽、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等林小兄弟能动了就走。”长老说,“寨子里还有十几个重伤员,现在也走不了。而且林小兄弟的伤势,经不起长途颠簸。至少得等他情况再稳定些。”
玄诚想了想:“长老,搬迁的事,贫道可以帮忙。我认识几个隐蔽的山谷,适合安身。”
“那就麻烦道长了。”
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。苏婉清全程没怎么说话,只是时不时看向林枫的房间。
搬迁……林枫现在这样,能经得起折腾吗?
但留在寨子里,确实不安全。
夜深人静时,苏婉清坐在林枫床边,握着他的手,轻声说:“林枫,我们要搬家了。你快点好起来,到时候我们一起走,去看新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