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把锅铲往台面上一磕,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,刚想喘口气,就听见有人喊:“老板!再来五份!我朋友都说好吃!”
她抬眼一看,餐车前又排起长队,比刚才还多了一倍。人头攒动,手机举得比饭盒高,镜头齐刷刷对着她,像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大妈,眼睛都发亮。
“不是说好一份一份来吗?”她提高嗓门,“别挤啊,油锅在这儿呢,烫着不赔的!”
没人听。一个穿荧光粉外套的女孩直接把手伸进出餐口:“姐,我加钱!三十买你一份饭行不行?我就要吃周燃同款!”
“同款没有。”林晚一把推开她的手,“我这儿每份都一样,腊肠炒饭十八,加蛋五块,童叟无欺。”
“那你为啥能进他家送饭?”旁边戴眼镜的男生凑上来,“网上都传你是他私厨,是不是签了保密协议?能不能透露点内幕?比如他吃饭爱用左手还是右手?”
林晚翻了个白眼:“我哪知道他用哪只手吃饭,我又没盯着看!再说了,他吃他的,我卖我的,别搞得像我俩有什么似的。”
“哎哟装什么清高。”后排有人嘀咕,“打赏十万的人是你吧?现在装不认识?”
“我不是装!”她猛地拍了下铁皮车壁,哐当一声,“那钱我都退不掉!系统说了对方拒收部分退款!我能怎么办?报警吗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。
“哇她脾气还挺大。”
“谁让她突然火了,肯定飘了呗。”
“我看她是想涨价,故意吊着我们。”
林晚咬住后槽牙,抄起锅铲继续炒饭。锅烧得滚烫,她颠了几下,米饭粒蹦得到处都是。手臂已经酸得发抖,可订单还在涨。
“照常流程,一份腊肠三片,米饭压实,煎蛋单面封油。”她一边念叨一边操作,像是靠这些熟悉的步骤把自己钉在原地。
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开始直播,标题打得飞快:“全网寻找‘十万盒饭姐’实拍现场!”“顶流私厨真身现身,味道究竟有多绝?”弹幕刷得比她翻锅还快。
“老板!代购五十一份!我转你微信!”一个寸头青年直接塞来二维码。
林晚头也不抬:“我说了,这是我的营生,不是炒作工具。你想吃就排队,不想排走人,别在这儿整这些花活。”
那人讪讪收回手机,嘟囔一句:“凶什么凶,又不是不给你钱。”
“我缺钱,但不缺这点歪门邪道的钱。”她把一份饭递出去,“下一位。”
队伍挪动两步,新来的女生举着自拍杆问:“姐,你和周燃到底啥关系?真的只是送个饭?”
“真的。”她擦了下灶台,“就一顿饭的事,你们非得编成电视剧。”
“那他为啥给你十万?”
“我不知道!”她终于吼出来,“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!兴许他那天心情好,兴许他脑子抽了,谁知道!”
人群哗然。有人笑,有人拍照,还有人录了小视频当场剪辑,配字幕:“盒饭姐怒怼粉丝:他脑子抽了!”
林晚懒得管了,闷头炒饭。一锅接一锅,火开到最大,油烟呛得她眼角泛泪。她偷偷捏了三次围裙角,手指关节发白。
两个男人为了争位置吵起来。
“我先来的!你插什么队!”
“谁看见你先来了?大家都站着,你算老几?”
推搡间撞到餐车边缘,保温桶晃了一下,差点打翻。林晚赶紧伸手扶住,心跳猛地提上来。
“都给我消停点!”她冲着人群大喊,“再闹我关门了!今天不做生意了!”
“你敢关?”粉衣女孩尖叫,“我们都等半小时了!你这是利用热度割韭菜!”
“就是!你现在红了,就可以不讲规矩?”
林晚气笑了:“我什么时候说自己红了?我就是个卖盒饭的!从头到尾都没变过!你们非要捧我上天,摔下来怪谁?”
话音未落,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男人突然翻过护栏,直奔出餐口:“别废话了!直接给我两份!我给双倍!”
他手伸得太快,指尖扫过热油锅边——
滋啦!
火星四溅。
林晚猛地后退半步,手心全是冷汗。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,要是真烫伤人,这摊子彻底毁了。
可没人道歉。那人拿了饭转身就走,还回头嚷了一句:“动作这么慢,难怪只能摆摊!”
林晚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耳边嗡嗡作响,全是吵嚷、拍摄声、质问声。她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忽然觉得这身碎花围裙像个笑话。
她低头看了眼收款码——还在口袋里,贴着大腿随呼吸微微颤动。那是她唯一的收入凭证,也是此刻最烫手的东西。
“再这样下去,非出事不可。”她喃喃道。
就在这时,两个粉丝因为座位扭打在一起,你扯我头发我踹你小腿,周围人非但不劝,反而掏出手机猛拍:“快看!真人互撕!比剧还精彩!”
视线全被吸引过去。
林晚眼神一凛,抓住机会。
她迅速弯腰,关掉主火开关,蓝焰“噗”地熄灭。顺手拔下收款码塞进内衣暗袋——那里最安全,不会丢。
然后她绕到餐车后侧,拉开那扇平时用来搬货的小铁门,猫腰钻了出去。
身后还在吵。
“让开!我要拍正面!”
“她跑了!老板跑了!”
“不可能!她还能去哪儿!”
没人立刻追出来。混乱还在持续,像一锅煮沸的粥,没人顾得上掀锅盖的人去了哪儿。
林晚沿着窄巷快步前行。两边堆满废弃纸箱和空液化气罐,头顶电线交错,晾衣绳上挂着不知谁家的裤衩和抹布。地面湿滑,踩上去有股馊水味。
她没敢回头,只顾往前走。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小跑。帆布鞋底摩擦水泥地,发出沙沙声。
十米,十五米,二十米。
直到拐了个弯,确认看不见餐车灯光了,她才靠墙停下。
双手撑膝,大口喘气。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跳出来。额前刘海全湿了,黏在皮肤上,痒痒的,她也没力气去撩。
巷子尽头有只野猫窜过,惊起一片灰尘。
她慢慢直起身,背靠着斑驳的砖墙,仰头看向天空。
城市上空灰蒙蒙的,星星看不见几颗。远处霓虹闪烁,是夜市另一头的热闹。而这里,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
她抬起手,看着掌心残留的油渍和锅铲压出的红印。这双手昨天还在为母亲医药费发愁,今天却因为一顿饭被万人围观。
“这生意真是没法做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她抱紧胳膊,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天气冷,是心里空。
她想起早上出门时还盘算着,今晚多挣点,明天就能带妈去做复查。可现在呢?她连摊子都不敢回去守。
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。她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三个未接来电,全是陌生号码。微信弹出十几条消息,有人问“怎么不做了”,有人骂“装什么清高”,还有营销号私信:“姐姐合作吗?一条广告五千起!”
她全部静音,锁屏,再塞回去。
巷子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瞬间绷紧身体,缩到阴影里。
是一对情侣路过,边走边吃烤串,笑声由远及近又远去。
她松了口气,缓缓滑坐在地。水泥地冰凉,透过牛仔裤渗进来。
她抬头望着巷口那一线光亮,心想:只要他们不来找,我就再坐五分钟。五分钟就够了。
可就在她闭眼的瞬间,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那一幕——那个男人伸手抓饭盒,离热油锅只有半寸。
如果真出了事,受伤的是别人,责任却是她的。没人会听她解释,热搜标题早就拟好了:“夜市摊主致顾客烫伤,曾获顶流百万打赏”。
她打了个寒战。
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死死抠着围裙边沿,布料已经被指甲刮出一道毛边。
“不能再回去了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至少今晚不能。”
可不去守摊,明天呢?后天呢?热度不会只烧一天。她总不能永远躲在这条臭烘烘的小巷里。
她摸了摸收款码的位置,确认还在。只要这个在,她就还能活下去。可问题是——她还能安心地活下去吗?
巷口忽然传来喧哗。
她警觉地抬头。
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冲进来:“她在那儿!快拍!”
林晚猛地站起,转身就想往更深的巷子钻。
可脚下一滑,踩到个易拉罐,整个人踉跄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,她看见巷子另一端也出现了人影。
前后都被堵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,呼吸急促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二维码贴纸,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前方领头的女孩举起手机,镜头对准她的眼睛。
“老板,”她说,“我们就想知道一件事——你还会回来卖饭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