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脚下一滑,易拉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滚出老远,她踉跄着后退半步,脊背猛地撞上冰冷砖墙。巷口那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已经冲到眼前,镜头齐刷刷对准她,闪光灯咔咔作响,像一群围猎的鸟。
“别拍了!”她抬手挡脸,声音发紧,“我没什么可说的!”
“老板你跑什么啊?”穿荧光粉外套的女孩喘着气,“我们就是想知道你还卖不卖饭!你要是不干了,我们今晚可都白等了!”
“我没说不干……”林晚咬住下唇,指尖摸进围裙口袋——二维码还在,贴着皮肤微微发烫。她松了口气,可这口气还没落稳,巷子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节奏干脆利落。
她心头一紧。
来人高跟鞋踩在水洼里,发出清脆的啪嗒声。灯光斜切进来,照出一双笔挺黑色西装裤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女人。对方三十七八岁模样,短发利落,眉眼冷峻,手里举着一张工作证。
“林小姐。”女人站定,语气没带半点寒暄,“我是周燃助理王莉,你现在有危险,必须跟我走。”
林晚愣住:“你……哪个周燃?”
“还能有几个?”王莉翻了个白眼,一把抓住她胳膊,“网上都传疯了,你被拍的位置就在这个巷子,再待五分钟,整条街都会挤满人。你是想被人扛出去还是自己走?”
林晚本能挣扎:“我不认识你!你怎么证明你是他助理?”
王莉冷笑一声,把工作证往她眼前一递:“看清楚了,影视公司正式职员,编号尾数837。你要验真伪现在就能打客服电话,但我建议你省点时间——你妈的复查费不是还差两千吗?耽误下去,明天医院关门之前你赶得上交钱?”
林晚浑身一僵。
她确实说过这话。就在今早送完最后一份炒饭时,跟隔壁烤肠摊主随口提了一句。
“你……跟踪我?”
“我查公开行程。”王莉语气平淡,“你每天六点出摊,九点半收工,路线固定。要不是你突然关车跑路,我也不会追到这里。”
林晚呼吸急促起来。她想抽回手,可对方抓得太牢,力气也不小。
“我不去!我又没求谁救我!我自己能处理!”
“处理?”王莉嗤笑,“刚才那群人差点把你餐车掀了,你还打算回去守摊?等下一个伸手碰油锅的人真被烫伤,你准备赔多少?精神损失费够不够付律师费?”
林晚哑口无言。
她当然知道后果。那种热搜标题她不是没见过:“夜市女摊主致顾客重伤,曾获顶流天价打赏”。一旦挂上热搜,她这辈子都别想安生做生意。
可就这么跟着一个陌生人走?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,“先是十万块转账退不掉,现在又派人来‘救’我?你们是不是就想让我欠个人情?好让我以后乖乖听话?”
王莉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周老师为什么选你当私厨候选人吗?就因为你这张嘴——别人跪着舔都换不来一句真话,你倒好,见谁都敢呛。”
林晚一怔:“什么候选人?”
“没空解释。”王莉拽她往前走,“信我,是为你好;不信我,也比留在这里强。你自己选。”
身后那群粉丝还在喊:“她要走了!她真的要走了!”有人试图跟上来,被王莉回头一瞪:“再靠近一步,我报警妨碍公务。”
那群人迟疑了。
林晚被拉着穿过巷口拐角,一辆通体漆黑、车身印着某影视LOGO的商务房车静静停在路边。车窗贴膜深灰,看不见内部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王莉拉开侧门,示意她上车。
林晚站在台阶前没动:“这是哪儿?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安全屋。”王莉推她一把,“具体地址不能告诉你,但你可以放心——不是绑架,是避风头。周老师说了,等热度降下去,你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林晚扶着门框,低头看向车内。
地毯干净,座椅是米白色布艺,靠背上搭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灰色卫衣。窗边小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未拆封的纸巾,旁边还有个保温袋,隐约透出饭菜香气。
她鼻子一动。
是她自己做的腊肠炒饭。
“这饭……”
“你关车前最后炒的那一份。”王莉淡淡道,“他让留着,说你肯定没吃饭。”
林晚喉咙发紧。
她确实一粒米都没吃。从混乱开始到现在,整整四十分钟,她光顾着颠锅、递饭、躲人,连口水都没喝。
“他……人呢?”
“在片场。”王莉看表,“还有三小时收工。在这之前,你最好安静待着,别乱按按钮,也别试图开车门——外面锁了。”
林晚终于迈步上车。
脚刚落地,王莉就把她肩膀上的帆布包拿下来塞进头顶储物格:“贵重物品统一保管,防止丢失。下车时原样归还。”
“那是我全部家当!”林晚转身要抢。
“包括收款码?”王莉挑眉,“我知道你在内衣暗袋里藏了一张二维码贴纸。很聪明,但没必要。你要是真丢了营生工具,明天第一个找上门的就是周燃。”
林晚僵在原地。
原来他们连这个都知道。
王莉合上车门,咔哒一声轻响,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低鸣,吹出淡淡的柠檬香氛味。
林晚站在过道中央,像根钉子扎在原地。她慢慢走到靠窗位坐下,双手紧紧攥住膝盖,指节泛白。窗外路灯昏黄,映着她发白的嘴唇。
她试着推窗——纹丝不动。
按门把手——锁死。
摸口袋——空的。王莉连她兜里的零钱硬币都掏走了,说是“避免误触报警系统”。
她仰头看向天花板,发现角落装着微型摄像头,红点微闪。
“监视?”她喃喃。
“安保。”车外传来王莉的声音,隔着玻璃模糊不清,“别做傻事,也别怪我们太严。你是事件中心人物,出了事谁都担不起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林晚独自坐在车里,世界忽然变得极静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全是油渍和锅铲压出的茧,指甲边缘裂了口,沾着一点焦糊的米饭粒。这双手昨天还在为母亲医药费发愁,今天却被当成需要24小时保护的“重点目标”。
荒唐。
她扯了扯围裙,习惯性捏住边角。布料已经被揉得毛糙,边缘翘起一小撮线头。
“躲风头?”她对着空气轻声问,“你说我躲进了风口,还是逃出了风暴?”
没人回答。
她扭头看向窗外。远处夜市灯火通明,人声隐约传来,像另一个世界。而这里,封闭、整洁、一丝不苟,连呼吸都要小心控制音量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躲在学校屋檐下。同学们都有伞,她没有。老师让她等家长来接,可妈妈在摆摊,根本脱不开身。她就那样站着,看别人一个个离开,直到雨停,才一个人走回家。
那时候她就知道——有些风雨,只能自己熬过去。
可现在呢?
她伸手摸向保温袋,打开一看,果真是她的腊肠炒饭,还温热着。米饭粒颗颗分明,腊肠油亮,煎蛋金黄半熟,边缘微微卷起。她甚至能在脑海里还原出自己颠锅的动作:左手托锅,右手甩腕,火候三秒收。
她掏出一次性筷子,戳了戳饭粒。
没动过。
她记得王莉说“他让留着”,所以这份饭从送出那一刻起,就没被人碰过。
她夹起一粒米饭放进嘴里。
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——盐不多不少,猪油香混着腊肠脂香,还有一点她独家调配的酱油回甘。这是她的手艺,也是她活命的本事。
可现在,连这份饭都被包装成了“顶流同款”,成了别人口中的话题谈资。
她放下筷子,靠向椅背。
胃里空荡荡的,但她吃不下。
她想起刚才王莉说的话:“你是事件中心人物。”
可不是吗?一顿饭值十万?鬼才信。可偏偏全世界都在讨论这件事,把她架在火上烤,逼她表态、逼她解释、逼她表演“平民逆袭”的戏码。
她不想演。
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炒饭,赚点踏实钱,带妈妈去医院,然后继续过她的小日子。
可现在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。
她抬头看向摄像头,忽然咧嘴一笑:“拍吧拍吧,反正我也成网红了,不得敬业点?”
说完自己都乐了。
笑声在车厢里回荡两下,又迅速消散。
她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信号格只有一格,微信弹出十几条消息,全是陌生号码加好友申请,备注五花八门:“合作广告”“探店直播”“百万签约”。还有三个未接来电,其中一个打了三次,号码归属地是北京。
她直接拉黑。
锁屏,再塞回围裙内袋。
她重新看向窗外。城市光影流动,车流穿梭。这辆房车停在一条僻静支路,对面是家已打烊的便利店,卷帘门落下一半,露出里面空荡货架。
她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她闭上眼,脑袋轻轻磕在窗沿。空调风拂过脸颊,带着一丝凉意。她想起早上出门时,妈妈还在床上咳嗽,她蹲在床边说:“妈,今天多挣点,明天带你去复查。”
结果呢?
她非但没挣到钱,反而连摊子都不敢回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:“你说你帮我躲风头……可我现在,是不是进了另一个风口?”
话音落下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,节奏沉稳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声响。不像王莉的高跟鞋,更像男士正装鞋。
她坐直身体,心跳莫名加快。
车外,一道身影出现在窗边。轮廓被深色车膜模糊了大半,只能看出身形修长,肩线笔直。
那人停下,抬手敲了敲玻璃。
两下,不轻不重。
林晚没动。
那人隔着玻璃开口,声音低沉,穿透力却极强:“开门的是我,不是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