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刺穿的肩膀带来伤痛，望着伊森那双含着恨意的眼睛，莫雯的眉头不自觉地紧蹙了起来。

“莫雯姐姐……”

在这世上知道艾丝特尔会这么叫她的人，屈指可数。

可眼前这个少年为什么如此陌生？！

莫雯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。

谁？

他到底是谁？

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，莫雯的脑子就像宕机了一般无法响应。

埃利奥听到对话忍不住多了几分关注，他对伊森更为陌生，因为他们俩是第一次见面。

是里维亚帝国的人吗？

埃利奥心底暗暗沉思。

作为里维亚帝国公主的前情人，艾丝特尔的一切埃利奥都很了解，毕竟公主十二岁时埃利奥就已经认识她，并深入调查过。

往后几年也只分开了最近这短短几个月，那些和她相熟的里维亚贵族埃利奥几乎全部见过！在脑海里搜索半天，有关于这位少年的印象真是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
“你忘了我，因为我无关紧要。”

伊森缓缓抽回了长剑，剑刃与伤口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也恰好我是个无关紧要的窝囊废……才会被轻轻放过……”伊森自顾自地说着，表情带着一丝癫狂。他的目光落在莫雯流血的肩上，“现在落到我手里了，我却不会再放过你！”

莫雯：“……”

伊森伤了莫雯，被首领叫走问话后，压抑的气氛才略有松动。

埃利奥身子侧过来，忍不住急声问：“他怎么会认识艾丝特尔！你们……莫雯你认识他？”

莫雯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，用只有埃利奥能听到的气音，一字一句地低语：

“如果我印象没错的话……那个少年，就是引发里维亚帝国对卡塔宣战的导火索之一。”

“卡塔王国的王子。”

埃利奥的身体瞬间僵直。

「卡塔的王子初来乍到就被她用一壶热水硬逼着灌下，险些烫成了哑巴。

平日里对那位王子更是极尽欺凌，辱骂殴打是家常便饭，后来公主自己受了点伤，黑皇帝便以她个人的名义兴兵讨伐，直接把卡塔一国从地图上抹去了。」

埃利奥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，半晌，从喉间挤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嗤笑：“在里维亚帝国得罪了艾丝特尔，这位卡塔王子居然还能好好活着，那还真不可思议。”

莫雯眉头没有松开，语气里带了点歉疚：“因为他是艾丝的玩伴，虽不讨人喜欢，却是那两年里，唯一的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一片死寂。

在莫雯看不见的背后，埃利奥脸色难看。

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，不过神情之中还是多了一丝烦躁，没有丝毫掩饰。

在他心里，艾丝特尔性情凉薄，是个外热内冷的空心人，厌蠢，压根没有爱人的能力。

那为什么？

为什么可以对一个不喜欢的玩伴施舍那点特殊的容忍，甚至让莫雯至今提及仍语带心疼？

为什么独独对他，就连最基本的温情都吝啬给予？

他做得就那么令人憎恶吗？

……算了。

反正公主殿下命就是好，再怎么作闹也有人宠着的。

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他。

也永远不会再是他了。

他正要敛去那丝烦躁时，伊森回来了。

埃利奥蓦地抬起了头。

少年稍长的额发遮住眉眼，穿着在鹰人部落随处可见的破旧衣衫，却怎么也遮不住身上浓郁的戾气，脚步停在二人身侧。

伊森的声音凛若冰霜，他几乎控制不住蓬勃而发的恶意，一字一句说道：“我改动了地下城底部的机关。”

伊森蹲下来，看向埃利奥，继续道：“所以你们去杀那魔兽的路上畅通无阻，那些机关都是里维亚帝国的达米安王子设下的，你杀的魔兽三头象龟是他的爱宠。”

“我帮了你……”伊森顿了顿，“但，你弟弟却是要死了，因为我已经把机关全都激活了，在我看见他下去之后。你们还是有所隐瞒，你弟弟后背明明还背着一个人。”

伊森轻轻笑笑。

“不过没关系，从现在起，任何试图从底层出来的人，都活不成了。”

莫雯的瞳孔猛然收缩，她几乎是在声音挤出的同时身子向前倾斜，连肩上的伤口涌出鲜血也浑然不觉。

“公主在伊莱亚斯身边！”

伊森不怀好意的神情，在这一秒，变了。

他转过头。

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声音里充满了迷惑。

可莫雯看清了，伊森刚刚那双充斥着恶意的眼睛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

不是愤怒。

是恐惧。

是比仇恨更先涌上来的惊慌失措！

“你说谁在他弟弟身边？”

莫雯一字一字重复，像把刀，一寸一寸推进伊森胸腔：“艾丝特尔，公主殿下。他弟弟背着的人是艾丝特尔。”

伊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
他没有再说任何话。

而是转过身，脚步声急促而凌乱，飞奔着朝通往地下城底层的方向而去。

埃利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
“这位卡塔王子恨的人是你。”埃利奥的声音沉下来，“他对艾丝特尔有情？”

莫雯没有否认。

她的沉默，就是答案。

许久，莫雯听到埃利奥在自言自语中带着困惑的声音，“他们有感情，怎么会有人喜欢一直伤害自己的人？”

想明白什么，埃利奥微微侧头，灰蓝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些冷漠。

“在里维亚的时候，众所周知欺负他的人是艾丝特尔，他报复你做什么？”

想起这一茬，莫雯头昏脑胀。

她解释：“因为我曾让艾丝特尔杀死他，但是艾丝心软放他走了。”

那沉甸甸的心软两个字，让埃利奥的不甘心彻底失衡。

凭什么？

放虎归山，她不怕报复吗？还是根本不在乎后果，只在乎这个人的安危。

埃利奥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辨不明的情绪，“如果我知道，艾丝也会这样心软的放过我……我就不恨她了。你来救我，真的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吗？”

*

与此同时，伊莱亚斯背着艾丝特尔，顺着埃利奥和莫雯一路残留的痕迹，利用魔法疾步跑到了地下城的最底层。

甬道逐渐开阔，晶石矿脉变得更加密集，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，将整个地下城空间映照得如同沉入深海。

艾丝特尔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，眼睛却缓缓睁开了。

地下城底部，被关押的魔兽三头象龟被埃利奥一剑斩杀。

尸体虽然不知所踪，但艾丝特尔看着一地的兽血，沉默了。

身为魔龙，她对蕴含魔力的血十分渴望，而这里到处都充斥着这种香味。

……她饿了。

感受到艾丝特尔的意图，伊莱亚斯便主动松开手，扶着对方把她半搂在身前。

少女急不可耐地用修长的手指撩开少年遮挡脸庞的头发，待唇张开后，有些尖锐的牙齿强行咬破少年的脖领，艳红的舌尖一下下勾着伤口流出的血液吸吮。

“哈……”伊莱亚斯痛得忍不住吸气，心脏却跳得更加厉害。

他没有躲。

甚至微微侧过头，将颈侧的肌肤更多暴露在她唇边，去感受湿润的吐息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吸吮的动作渐渐放缓。艾丝特尔的意识在饥饿与餍足之间浮沉，神智像浸在温水里，模糊而迟钝。

就在这恍惚的间隙里，她感到耳畔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蹭过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艾丝特尔停下动作，抬头看。

幽蓝的晶石光芒落在少年脸上。

少年金发凌乱，脖领伤口流出血已经淌到白皙的锁骨上，染红一点衣领。他面色潮红，轻喘着吸气，眼底盛有水汽，在灰蓝色的眸里盘桓，正直勾勾地看向她——

艾丝特尔的呼吸微顿，表情空白了几秒，一动不动盯着对方，恍惚间竟将伊莱亚斯错看成了埃利奥。

一下子像是动了情，那双酒红色的眸子满心满眼倒映着伊莱亚斯的影子，要将他浸没溺毙。

艾丝特尔还在出神，眼前忽然落下阴影，紧接着嘴角覆盖上一片微凉的唇，然后……小心翼翼地厮磨，又慢慢移到中央，带着青涩的试探。

艾丝特尔垂下眼睫，遮住了眸底的情绪，假如此刻伊莱亚斯睁开眼，就会发现刚刚眸若秋水的少女眼睛里一点儿光也没有。

她胸前挂着的铁片却突然剧烈颤动起来。

一种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。艾丝特尔皱眉向后退去。

虽然没被强硬推开，但在伊莱亚斯眼中，就是少女眼神躲闪，微张的红唇颤抖两下，仿佛有些懊恼和排斥。

“伊莱亚斯，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……我们先出去吧。”

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，原地站了一会，才抬步强行将前面的艾丝特尔重新背回背上，沉闷地往外面走去。

好皮囊最会说谎。

但公主……从不屑于说谎。

这些伊莱亚斯都不清楚，他只是懵懂的被诱惑了，交付了真心，却不知道自己交付给了一个随时可能抽身的人。

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，而她唯一恍惚看到的，是那个已经不在她身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