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指尖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，那行“他们都死了。下一个，是你”的文字像淬了毒的针，扎得他指尖发麻。

他猛地想起什么，颤抖着手指将邮件里的照片原图下载，放大到极致后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——照片被翻转过来的瞬间，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赫然撞进眼底。
 
         赝品换真迹，三人均分。
 
         短短八个字，墨迹已经淡得近乎透明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空旷的修复室里炸响。

林墨踉跄着后退一步，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工作台边缘，桌面上的调色盘被震得晃了晃，几滴干涸的赭石颜料簌簌落下，砸在他的手背上，凉得刺骨。

江屹见状连忙扶住他，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。看清那行字的刹那，江屹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：“这是……照片背面的字？”
 
         林墨点了点头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死死盯着那行字，脑海里翻江倒海，无数散落的线索突然被这根线串了起来——父亲笔记里反复提及的“赝品陷阱”，秦万山衣领里的调色石，监控里穿风衣的人影，还有陈默手上那枚和陈敬之如出一辙的玉扳指。
 
         原来如此。
 
         原来二十年前的美术馆失窃案，从来都不是什么走私栽赃，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监守自盗。周明远、陈敬之、苏晚晴，这三个名字被刻在照片下方的人，才是真正的策划者。他们觊觎美术馆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画，便想出了“赝品换真迹”的毒计，而调色石，就是他们伪造赝品的关键。用调色石粉末调配出的颜料，能完美复刻古画的色泽与质感，足以骗过绝大多数鉴定师的眼睛。
 
         “三人均分……”林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他们三个人，想把真迹偷偷运出去变卖，然后瓜分赃款。那我父亲呢？我父亲在这场阴谋里，到底是什么角色？”
 
         江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放大的合影上，照片里的林砚秋捧着木盒，笑容爽朗，眼神清澈，半点看不出参与阴谋的样子。

“你父亲手里捧着的是调色石，他肯定知道调色石的用途。”

江屹的声音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，“或许……他是被蒙在鼓里的？周明远他们需要你父亲的修复技术，帮他们完成赝品的制作，所以故意隐瞒了真实目的？”
 
         这个猜测像一根救命稻草，让林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。他想起父亲的为人，一辈子视文物修复为天职，把“修旧如旧，守心如玉”奉为圭臬，怎么可能参与这种偷梁换柱的勾当？一定是这样，一定是周明远他们欺骗了父亲，说调色石是用来修复破损古画的，父亲才会毫无保留地拿出自己的技术。
         可随即，一个更残酷的念头窜了出来，让他浑身发冷。
 
         如果父亲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呢？
 
         父亲发现了周明远三人用调色石制作赝品，想要替换真迹，他肯定会阻止。以父亲的性格，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。那么，周明远他们为了自保，为了让阴谋顺利进行，就必须除掉父亲这个障碍。
 
         栽赃陷害，让他身败名裂，然后再制造一场“意外”，让他永远闭嘴。
 
         林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想起父亲出事前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，想起父亲对着古画发呆时的喃喃自语，想起父亲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警示——原来那不是无病呻吟，而是父亲在发现阴谋后的挣扎与恐惧。
 
         “是他们……是周明远、陈敬之、苏晚晴他们害了我父亲！”

林墨的眼底涌上红血丝，拳头攥得死紧，指节泛白，“秦万山只是他们后来找的棋子，用来掩盖真相的棋子！

陈默呢？陈默是陈敬之的儿子，他是不是知道了当年的真相，所以才杀了这么多人？”
 
         江屹没有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目光里带着一丝沉重。

陈默的动机变得越来越清晰了。

如果陈敬之是当年的策划者之一，那么他后来的结局，恐怕也不会好。或许是分赃不均，或许是被同伙灭口，总之，陈敬之大概率也死在了那场阴谋里。

陈默追查父亲的死因，发现了当年的真相，于是便化身成了复仇的恶鬼，杀了所有参与当年阴谋的人——郑建军、高振海、顾松柏、秦万山，还有父亲当年的团队成员。
 
         可不对。
 
         林墨猛地想起那个匿名邮件，想起那句“他们都死了”。

周明远、陈敬之、苏晚晴这三个人，现在在哪里？是已经死了，还是藏在某个地方？如果他们死了，是谁杀了他们？是陈默，还是另有其人？ 

“我们得查这三个人的下落。”林墨抬起头，眼底的迷茫被决绝取代，“查他们在我父亲出事后的行踪，查他们有没有死，查他们和陈默之间的关系！”
 
         江屹点了点头，刚要掏出手机联系技术科，美术馆的保安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，脸色惨白，声音发颤：“警官！不好了！陈列室里的一幅南宋山水图被调包了！挂在墙上的是赝品，画轴里还夹着一块……一块赭石色的石头！”

 “什么？”江屹和林墨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震惊。
 
         两人立刻跟着保安往陈列室跑。

穿过长长的走廊，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洒下来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，却照不进两人心底的寒意。

陈列室里已经围了几个工作人员，都面色惶惶地站在一幅古画前。

那幅南宋山水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画轴已经被打开，画面上的山水意境悠远，乍一看和真迹别无二致。

可林墨只看了一眼，就认出那是赝品——远山的皴法过于僵硬，溪水的色泽也少了几分古画特有的温润，最重要的是，画的颜料里，混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调色石粉末。    

画轴的末端，夹着一块小小的赭石色石头，正是调色石。
 
        石头旁边，还放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和照片背面的钢笔字一模一样：欠我的，该还了。
 
        林墨的指尖颤抖着，拿起那张纸条。

这字迹……他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
他猛地想起父亲的修复笔记，想起笔记里那些夹杂的旁人字迹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这字迹，和当年父亲团队里那个叫陈默的年轻人的字迹，几乎一模一样！

“是陈默！”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是陈默干的！他调包古画，不是为了钱，是为了复仇！他在向当年的人复仇！”

江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，眉头紧锁：“他留下纸条，留下调色石，是在故意挑衅我们。他想让我们知道，他就在这里，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。”
 
         就在这时，林墨的手机又响了，还是那个匿名邮箱发来的邮件。   

这一次，邮件里有一段音频。

林墨深吸一口气，点开了音频。

一段嘈杂的电流声过后，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，带着浓浓的恨意：“林墨，你想知道你父亲的真相吗？想知道周明远、陈敬之、苏晚晴的下场吗？明天晚上八点，西郊废窑，我等你。记住，一个人来。如果你敢带警察来，你永远都别想知道真相。”
 
         音频戛然而止。
 
         林墨的手一抖，手机险些掉在地上。

西郊废窑，那是父亲被诬陷的地方，也是秦万山落网的地方。

陈默选择在那里见面，显然是别有用心。

“他约你去西郊废窑？”江屹的脸色沉了下来，“不行，太危险了！陈默杀了这么多人，他就是个疯子，你不能去！”

“我必须去。”林墨抬起头，眼底闪烁着决绝的光芒，“那里有我父亲的真相，有所有事情的答案。我不能退缩，我必须去。”
 
         江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，知道自己劝不动他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好，我陪你去。不过我们得计划周全，不能让陈默发现。”
 
         林墨摇了摇头：“他说了，只能我一个人去。如果我带了人，他肯定会跑，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。”

夕阳西下，余晖透过美术馆的窗户，洒在那张南宋山水图的赝品上，也洒在林墨的脸上。

他看着手里的纸条，看着那行“欠我的，该还了”的字迹，心里清楚，这场赴约，无异于一场生死赌局。

可他别无选择，为了父亲的清白，为了那些被无辜杀害的亡魂，也为了揭开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阴谋，他必须去。
 
         夜色渐浓，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。

林墨攥紧了手里的手机，指尖划过音频里那个沙哑的声音，眼神里充满了坚定。
 
         西郊废窑，明天晚上八点。

一场最后的对决，即将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