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星州市中心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。
我趴在办公室桌上,手边是没喝完的咖啡,报表摊了一桌。胸口突然像被谁狠狠踩了一脚,喘不上气,眼前发黑,手指动不了,只听见空调嗡嗡响。我想喊人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最后那一秒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明天早上九点还要开例会。
再睁眼,头顶是白墙,挂着一串干花风铃,风吹过来叮当响。窗帘半开,外头阳光刺得我眯眼。我躺在一张小床上,床单印着向日葵,枕头边放着素描本和铅笔盒。
这不是我家。
我坐起来,动作慢,头有点晕。低头一看,身上穿的是浅蓝色睡裙,袖口绣着小雏菊。我伸手摸脸,皮肤比以前软,下巴尖,完全不是我的脸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下。
锁屏照片是个女孩,站美术馆门口,笑得很轻,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男的,戴墨镜,穿花衬衫,看起来吊儿郎当。下面备注名字:顾泽。
我脑子乱了。
这谁?我怎么会在这儿?
我翻出相册,往前滑,全是画——风景、人物速写、还有病房角落的窗台。有个视频,是医院走廊,镜头晃,心跳监测仪滴滴响,画外音很轻:“妈……我可能撑不到毕业展了。”
我手抖了一下。
这不是我。
可我现在就在这个身体里。
正发愣,门被人推开,没敲。
三个女生进来,带头那个穿米色针织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妆很淡,但眼神带刺。她扫了我一眼,嘴角翘了下:“哟,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跟植物人一样躺到毕业。”
她旁边俩跟班嘿嘿笑。
我坐着没动,盯着她。
她把包放下,走到我书桌前,瞥见我昨晚画的草图,冷笑:“就这水平?线条松散,光影全错,你也敢投稿校展?”
我没吭声。
她拿起我放在桌角的调色盘,忽然一歪手,颜料盒摔地上,红色蓝色洒了一地,铅笔滚到床底。
“哎呀,手滑。”她语气一点不愧,“不过反正你画得也不行,弄脏了重买呗。”
我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了下桌子。
我知道我现在不该惹事。我不了解这个人,不知道她什么背景,也不知道这具身体能扛多久。但我坐了三年财务总监,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的时候,从来不是靠忍赢的。
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画稿,那是她昨天交的作业,贴在公告栏那张。
“唐雅是吧?”我开口,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稳,“你这幅《晨光》,构图抄的是去年京都艺术节金奖作品,第三部分的树影角度,差了七度,但明显是照搬。”
她脸色变了下。
我继续说:“你用的蓝绿色系,跟林溪去年参展的《湖岸》撞了,连渐变顺序都一样。最离谱的是右下角那只鸟——你画的是麻雀,但笔触走向完全模仿工笔画里的白鹭,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抄了什么吧?”
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话。
我往前一步,把画纸拍桌上:“你连原创的勇气都没有,还好意思说我画得差?”
宿舍一下子静了。
她两个跟班不敢抬头。唐雅脸涨红,咬着嘴唇:“你……你胡说!你以前从来不说话的!你装什么清高!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我看她,“现在我看不惯有人拿别人的辛苦当垫脚石。”
她僵了几秒,猛地抓起包就走,头也不回。两个跟班手忙脚乱收拾东西,出门时差点撞上门框。
我站着没动,胸口闷,心跳快得不对劲。这身体真不行,说两句话就跟跑完八百米似的。
我扶着桌沿坐下,手心出汗。
刚才那阵狠劲一过,冷汗就下来了。我不是不怕,是更怕被人当成软柿子捏。
正缓神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抬头一看,是手机照片里那个男的。
他靠在门框上,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,墨镜摘了,露出一双眼睛,挺深,盯着我不放。嘴角带着笑,但不像高兴,倒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“小沫。”他走进来,声音懒洋洋的,“你好像……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站定,离我两步远,打量我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盯回我眼睛。
“以前你被人碰一下画具都要躲到洗手间哭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倒是挺能说。”
我低头,手指掐进掌心,压住心跳。
不能露馅。不能让他觉得奇怪。
我微微垂眼,肩膀收了收,学电视里那种怯生生的样子:“我……我也不是想吵,就是觉得太难了,忍不住说了几句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就这么低着头,听见他呼吸声近了点。
过了几秒,他忽然笑了声:“行吧。”
转身要走。
我刚松口气,他又停下,没回头:“下次别站太久,你这心脏,经不起激动。”
门关上。
我一个人站在屋里,手还在抖。
心脏突突跳,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我慢慢蹲下,抱紧自己。
刚才那通怼人的话,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——除了这副身子,我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记忆,没有朋友,不知道苏沫是谁,也不知道于晴的身体还能撑几天。
但现在我知道一件事:我不能装乖。
装乖的人,早就被人踩进泥里了。
外头风又吹进来,风铃响了两声。
我抬起头,看见墙上贴着几张画稿,最中间那张,是星空下的海边小屋,角落写着一行小字:送给妈妈,等我好起来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有点酸。
我不知道你是谁,苏沫。
但你现在在我身体里,我就得替你守住这点光。
至少,不能再让人随便打翻你的颜料盒。
我扶着床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把散落的铅笔一根根捡回来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空了的调色盘上。
红的,蓝的,黄的,混在一起,糊成一团。
像极了我现在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