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刚才那阵心悸过去得不算快,胸口闷着,像是有人拿布条一圈圈缠紧了肋骨。我低头看了眼手心,全是汗,指尖有点发麻。
顾泽走了,门关上了,屋里只剩我和地上那摊没收拾的颜料。
我蹲下去捡铅笔,一根根往盒里塞。红蓝混在一起的痕迹蹭到指腹,黏糊糊的。这身体真不经折腾,说两句话就跟跑了八百米似的,心跳还在耳边咚咚敲。
不能慌。
现在不是在办公室,没有报表、没有例会、没有林正宏的眼神压过来。我现在是苏沫,一个星州美院的学生,心脏病患者,名义上有个叫顾泽的男朋友——那个穿花衬衫、眼神藏刀的男人。
我得稳住。
正想着,门被推开一条缝,探进来一张圆脸,扎着两个小揪揪,眼睛亮得像刚充完电的灯泡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你可算醒了!”夏晚一进门就把手里拎的保温杯往桌上放,“听说唐雅又来搞你?是不是又被她阴阳怪气了?”
我没答,只低着头继续摆弄画具。手指还在抖,但我故意让动作慢下来,肩膀微微缩着,学着电视里那种怯生生的样子。
“嗯……说了几句。”我声音压低,带点喘,“就……没事。”
夏晚一听就炸了:“我就知道!那个绿茶婊又来了是不是?她自己画得跟小学生涂鸦一样,还好意思说你?”
她一边骂一边从包里掏出薯片和酸奶,啪地全塞我床上,“喏,补补。你这身子骨,禁不起气,医生都说你要少说话多休息。”
我点点头,顺手撕开薯片袋子,咔嚓咬了一口。咸味在嘴里炸开,倒是让我脑子清醒了点。
“顾泽……他刚来过。”我说。
“哦?”夏晚挑眉,“那个纨绔少爷终于舍得露脸了?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……让我别站太久。”我顿了顿,“说我心脏受不了激动。”
夏晚翻了个白眼:“他倒是记得这个。也就这点靠谱了——每次你被人欺负,他都能神出鬼没地出现一下下。上次唐雅把你的水粉颜料全倒进洗手池,第二天她自行车链子就断了;前阵子你被系里老师刁难不让交作业,结果人家半夜接到电话说孩子高考志愿填错了,急得连夜改——你说巧不巧?”
我抬眼:“他是……故意的?”
“啧,表面装疯卖傻,背地里不知道给多少人使绊子。”夏晚嗑着瓜子,“不过你也别信他那些花里胡哨的,他跟你也就是个‘名义情侣’,纯粹为了挡其他女生贴上去。他自己都说了,不想谈恋爱,嫌麻烦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名义上的?所以刚才他对我的打量,不是男友对女友的关心,是试探?
我捏着薯片袋角,指甲掐进塑料里。难怪他盯着我看那么久,眼神不像在看熟人,倒像在拆一件新到货的快递,想看看里面到底换了啥。
“那你……觉得他人怎么样?”我问得轻,几乎像自言自语。
夏晚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下:“顾泽啊?坏是不坏,就是太懒太油,整天一副‘老子天下第一烦’的样子。但对你吧……还算行。至少没让你被欺负得太狠。”
她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:“而且我跟你说,唐雅早就盯上他了,成天穿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晃,还到处传你病得快死了配不上他。呸!谁稀罕啊!”
我听着,没接话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墙上几张画稿上。最中间那幅是海边小屋,星空底下孤零零一间房子,角落写着一行小字:送给妈妈,等我好起来。
我盯着那行字,喉咙突然有点紧。
这时,指尖忽然一麻,像是有根针轻轻戳进皮肤。眼前画面一闪——模糊光影里,有个女孩坐在轮椅上画画,旁边站着个高个子男生递水杯,背影挺拔。风铃叮当响,有人轻轻说:“顾泽……好人……别怕……”
声音很弱,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。
然后一切消失。
我手一抖,薯片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了?”夏晚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摇头,心跳又开始不对劲,但这回不是因为愤怒或紧张,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压上来。
苏沫的灵魂……刚刚说话了?
她说顾泽是好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慢慢把呼吸调匀。不能再靠硬撑了,这身体真的会垮。我扶着桌沿坐下,手心贴着冰凉的桌面降温。
“你最近真怪。”夏晚忽然说,“以前你被人欺负完,都是躲厕所哭半小时才敢出来。今天居然还能怼回去?谁借你胆了?”
我扯了下嘴角:“……可能,不想再躲了。”
她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“行啊苏沫,终于支棱起来了?”
我没回答,只是伸手去翻床底下的画箱。纸张窸窣作响,我按时间顺序整理——最早的画线条生涩,但构图规矩,能看出认真劲儿;中期几幅风景速写突飞猛进,光影处理细腻得不像学生作品;可越往后,撕毁重画的痕迹越多,有的甚至只打了草稿就扔了。
一幅都没完成。
我抽出其中一张,《母亲刺绣背影》,铅笔线条柔和,连布料褶皱里的光都抓得很准。右下角写着日期:三个月前。
就在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,又是一阵麻意窜上来。
“唐雅……坏……”那个声音再次浮现,微弱却清晰,“别信她……顾泽……护你……”
然后彻底沉寂。
我怔住,手还捏着画纸一角。
原来她一直知道。
知道自己被嫉妒,知道自己被针对,也知道有人在暗处拉了她多少次。
可她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她太弱了,连站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而现在,我占着她的身体,却能开口、能反击、能替她把颜料盒捡回来。
我慢慢把画夹进素描本里,合上。
“你干嘛呢?”夏晚问。
“明天……去画室看看吧。”我说。
她哦了声:“行,我陪你。正好下周要交期中作业,你总不能每次都交半成品吧?”
我没吭声,只是把素描本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渐远,应该是隔壁宿舍的人去上课了。阳光移到地板中央,照见一小片灰尘在飘。
我坐着没动。
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锁屏弹出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“秦助理”:【顾少,监控已调取完毕。】
我看不到内容,但我知道,在某个角落,有人正看着我,记录我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。
而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,此刻也许正靠在车座上,听完汇报,勾起嘴角说一句:“有意思。”
我低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素描本边缘。
你们查我,我也得查清楚这局棋到底怎么走。
至少现在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顾泽不一定是要吃掉我的狼。
他可能是,把我推进局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