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张空白画纸,手悬在半空,笔尖抖得像抽筋。
昨天还觉得“去画室看看”这主意挺靠谱,结果真坐在这儿了,才发现自己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。
铅笔划拉过去,歪得跟蚯蚓爬似的,断断续续,中间还跳了几下。我又试一次,还是歪。第三次干脆直接断了芯,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。
旁边几个同学偷偷瞄我,没人说话,但那种安静本身就让人发毛。我知道他们在想啥——苏沫这水平,怎么混进来的?上次期中作业交了个半成品,这次怕是连草稿都打不出来吧。
我咬牙,把断掉的铅笔往盒里一扔,换根新的。手腕绷得死紧,强迫自己慢下来,照着临摹本上的小花轮廓描。可越是想画好,手指越不受控,线条一顿一顿的,像卡带的老录像机。
“哎哟,这不是我们美院的‘传奇病号’来了吗?”
唐雅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,又甜又刺耳,像糖浆里泡了根锈铁钉。她今天穿条白裙子,头发卷得一丝不苟,手里抱着个画夹,身后跟着两个女生,一看就是来搞事情的。
她走过来,探头看我画板,笑了一声:“哇哦,这是……抽象派?还是小朋友涂鸦?”
我没理她,低头继续画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她啧了声,“你这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,能画出个啥?要我说啊,你趁早退学算了,省得占着名额浪费资源,让真正有天赋的人进不来。”
她把“天赋”俩字咬得特别重,说完还打开自己画夹,哗啦一下翻到最新一幅——水彩小院,光影处理得细腻,树影斑驳,连瓦片反光都画出来了。
“喏,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水平。”她下巴一扬,“你呢?连笔都拿不稳,站都站不久,三天两头请假住院,顾泽养你当宠物就算了,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艺术家?”
我猛地抬头。
她正得意地笑着,眼神轻蔑,像是已经赢定了。
我肺里一股火往上冲,指尖发烫,脑子里全是上辈子被林正宏当众否决提案时的画面——也是这样,一群人围着,笑你不行,笑你硬撑,笑你根本不属于这儿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我不是一个人。
我死死盯着那张破画纸,突然把铅笔按下去,狠狠划了一道。
不是为了画,是为了出气。
就在这时候,手指忽然一松。
不是我放松的,是它自己松的。
手腕像被谁轻轻托了一下,肩颈的僵硬感瞬间褪去,呼吸也顺了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手已经动了起来——
先是一道弧线,流畅得不像话;接着是花瓣边缘的微卷,轻巧收尾;再添几笔叶脉,顺势拉出茎秆,最后在花心点了个小阴影。
整朵小花就这么出来了,不大,但活生生的,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,带着晨露的那种生机。
我整个人傻在原地。
这手……不是我的。
可它长在我身上,笔也攥在我手里,灰还蹭在我指腹上。
画室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风格,有点像她之前那幅《窗台小雏菊》?”
“对!就是那个调子!”另一个声音接上,“线条没那么死板,但有种笨拙的灵气……唐雅你别说人家没天赋,她早期草稿比你强多了。”
唐雅脸一下子拉下来,凑近看我画板,眼神都变了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提前练过?这不可能是你现在画的!你刚才连直线都画不直!”
“我亲眼看着她画的。”夏晚不知啥时候冒出来的,站我边上,叉腰,“怎么,别人画得好你就说是背地里练的?你自己回家对着镜子画一百遍试试?”
“就是,现场画的还能有假?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开口,“而且你看这起笔收笔的节奏,明显是顺着感觉来的,没打草稿也没修改,这种灵动感装不出来。”
唐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盯着那朵小花,像见了鬼。
她没再说话,冷哼一声,啪地合上自己画夹,转身就走,高跟鞋敲地敲得震天响。
她那俩跟班赶紧跟上。
画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起来了。
“苏沫最近状态不错啊?”
“是啊,以前都不敢抬头看人,现在敢怼唐雅了。”
“关键是这画……真的有进步。”
我坐在那儿,手还搁在画板上,铅笔都没放下。
脑子里嗡嗡的。
刚才那几笔,根本不是我控制的。
可它又确实是我画的。
我低头看指尖,灰黑的铅粉嵌在纹路里,指甲边还沾了点橡皮屑。
“是你……帮我的?”我在心里问。
没有声音,也没有画面,但我忽然感觉到一种情绪——很轻,像风吹过风铃,叮的一下,然后散了。
但我知道,那是高兴。
苏沫在高兴。
她不是消失了,她还在,她看见了,她知道我被人欺负,她出手了。
我喉咙有点发紧,低头盯着那朵小花,越看越觉得它不像画出来的,倒像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。
夏晚坐到我旁边,伸手戳了戳画纸:“行啊你,藏得够深。这花比我上次看你画的那张《妈妈刺绣》还灵!”
“我没有藏。”我摇头,声音有点哑,“我真的……不会画。”
“那你这手咋回事?”她眯眼,“莫非是灵魂附体?”
我差点呛住。
她不会真知道吧?
我侧头看她,她却一脸调侃,伸手揉了揉我脑袋:“开玩笑的!不过你今天是真的支棱了,不仅敢画,还画得让人说不出话。唐雅那脸打得,我都想录下来回放。”
我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
不是因为不信她,是因为我现在脑子太乱。
我原本只想演好苏沫,混过去,查清顾泽到底在搞什么,顺便等机会换回自己的身体。
可现在……我开始怀疑,这个“演”,是不是真的只是“演”。
如果苏沫的灵魂能帮我画画,那下次呢?能帮我说话?帮我走路?帮我面对那些我根本不想面对的事?
我低头看着那朵小花,忽然觉得它有点沉。
不是纸重,是它代表的东西太重。
这时,夏晚手机响了,她看了一眼,咧嘴:“嘿,系里通知,下周小型画展报名开始了,就在校美术馆一楼,每个班推三个人。”
她转头看我:“你要不要报?”
我愣住。
报?拿什么报?拿这张莫名其妙画出来的小花?
可就在我犹豫的时候,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我猛地低头。
那朵小花旁边,我的无名指指尖,正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画了个圈——很小,很轻,像是试探。
然后停住。
像在等我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