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朵小花,指尖还压着铅笔,灰粉蹭在虎口的位置有点痒,像有根细毛在那儿扫来扫去。脑子里嗡嗡的,刚才那几笔不是我画的,可它又确实从我手里出来的。
夏晚坐我旁边,手机突然“叮”了一声,她低头划开,眼睛一亮:“哎哟!系里通知来了,下周小型画展报名开始,一楼美术馆,每个班推三个名额。”
她转头看我,咧嘴一笑:“你报不报?就拿这朵花去,绝对稳进。”
我愣住。报?拿什么报?靠苏沫的灵魂帮我画?
“你不报是吧?”她眉毛一挑,“那我替你报了啊,反正名额不能浪费,总不能让唐雅那种只会炫技的上去刷存在感吧?”
我没拦她。其实……我也想试试。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就是想知道,如果我和她一起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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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,我把那张画重新铺开,打算改构图。背景太空,光一朵花撑不起展览作品的分量。我想加点东西——比如窗台,比如阳光斜照的角度,再添一盆绿植,让画面更有生活味。
这回我没急着动笔。先在草稿纸上打结构线,把职场做PPT时的习惯搬过来:黄金分割、视觉重心、留白节奏。线条还是抖,但比昨天强点。画到第三遍的时候,手腕忽然一松,像是有人轻轻托了我一下。
然后手就自己动了。
弧线顺得不像话,叶脉一笔到底,连光影过渡都自然得像是晒了一下午的太阳。等我反应过来,整幅画已经成型——不是完全的写实,也不是纯抽象,有种笨拙的灵气,像是个内向的人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话。
夏晚凑过来看,直接“卧槽”出声:“你这进步也太离谱了吧?这才隔了一晚上?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是谁在帮我。
可我心里反而更乱了。
我到底是于晴,还是苏沫?
这个画,算谁的作品?
“别发呆了。”夏晚一把抢过画板,“我去帮你交报名表,截止今天下午四点,错过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我伸手要拦,她已经蹦跶着跑了出去,背影晃得人眼晕。
我坐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。
要是被发现我不是真正的苏沫……要是被人知道这画不是我自己画的……
我会不会连最后这点立足之地都保不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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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画室快关门了,我还是没走。
画展作品得装框,尺寸要定准,细节还得再修。我在花盆底下加了个小猫爪印,是苏母家那只老猫常在窗台上留的痕迹。改完最后一笔,我长出一口气,把画收进柜子,锁好,钥匙攥在手里。
刚走出教学楼,天已经黑透了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湿土味,刮在脸上有点糙,像砂纸轻轻蹭过。
我缩了缩脖子,回宿舍的路上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画室窗户。
黑着,没人。
但我总觉得……好像有人在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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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十一点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干脆爬起来,套上外套又往画室走。
白天改完的画,总觉得光线还不够到位。我想再补点阴影,只用十分钟,拍个照就行。
走廊静得吓人,灯是声控的,我每走一步,头顶的白光才“啪”地亮一盏。走到画室门口,我掏出钥匙开门,手刚拧动锁芯,就听见里面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像是柜门被猛地关上。
我僵住。
屋里有人。
我屏住呼吸,轻轻推开门缝——月光照进来一半,柜子开着条缝,我的画夹歪在一边,明显被动过。
“谁?”我低声问。
没人应。
我摸黑打开灯,冲过去翻柜子。画还在,但边角有折痕,像是被人粗暴地抽出来又塞回去。我心跳飙到嗓子眼,赶紧展开检查——还好,没撕,也没涂鸦。
可就在我松口气的时候,眼角余光瞥见地板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
我猛地抬头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是唐雅的跟班,一个叫李薇,一个叫周琳,平时跟在唐雅屁股后面当小喇叭的。
“哟,这么晚了还不睡?”李薇笑嘻嘻地说,“来看看我们的‘天才画家’有没有偷偷改画啊?”
“我们也是路过。”周琳接话,眼神飘忽,“刚好听见动静,怕有小偷,就来看看。”
放屁。
这时间点,路过画室?还刚好听见动静?
我死死盯着她们:“你们动我画了。”
“哎呀,你说什么呢?”李薇摊手,“我们碰都没碰,不信你报警啊。”
我冷笑:“行啊,那就现在叫保安。”
她们脸色变了下,对视一眼,李薇咬牙:“你别得意,苏沫,你以为顾泽护着你,你就真能飞上枝头?你就是个病秧子,站都站不稳,画展上去也是丢人现眼!”
“是不是丢人,等展出了再说。”我直视她,“现在,请你们立刻离开画室,不然我就按盗窃未遂报警。”
她们没动。
空气僵了几秒。
然后,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节奏稳定。
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从拐角走过来,穿黑西装,耳朵里有耳麦,面无表情。
“监控显示,你们没有正当理由进入画室。”其中一个开口,声音冷,“并且有破坏证据的行为,我们现在有权将你们移交学校安保处。”
李薇脸一下子白了: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路过……”
“路过会带撬锁工具?”另一个保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钳子,“画室门锁有划痕,柜子内部有指纹残留,你们觉得学校会怎么处理?”
周琳腿都软了,小声说:“我们……我们没想真的毁画……就是想吓吓她……”
“吓唬也是威胁。”保镖面不改色,“带走。”
她们被架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敢再说。我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,腿也有点抖。
直到听见保安室的门关上,我才缓过神。
“他们……是你叫来的?”我问。
保镖摇头:“我们一直在这栋楼执勤。顾先生交代过,有任何异常,第一时间处理。”
顾泽……
我喉咙突然有点堵。
他什么时候开始派人盯着这里的?
是因为唐雅之前找事?还是……他早就知道我会遇到麻烦?
“画作我们会安排专人看管,直到展览当天。”保镖说,“您不用再深夜过来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走回宿舍的路上,风更大了,吹得我耳朵发麻。可心里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裹住了,说不清是感激,还是别的。
我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瞬间,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。
**顾泽:好好准备画展,别让我失望,也别让自己受委屈。**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风吹得眼皮有点酸,我抬手揉了下,低声说:“……原来你一直在看着。”
话出口的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具身体,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灰。
明天,我要再画一幅。
这次,我想试试,和她一起,画一张完完全全属于“我”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