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,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蹭了蹭。顾泽说:“好好准备画展,别让我失望,也别让自己受委屈。”
这话听着像催命符,又像打气筒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水杯搁在窗台边,翻出昨晚画到一半的草图。
阳光从教学楼东侧斜切进来,照得画纸发白。我眯眼看了会儿,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,没动。脑子里嗡嗡的,不是怕画不好,是怕——万一他们真觉得我是抄的呢?
唐雅那种人,嘴比喇叭还响。
可转念一想,我又冷笑了一下。抄?她要是能抄出这感觉,早拿去参赛了。
我抽出一张新纸,铺平,压角。先勾轮廓,再排线。手还是有点抖,但比前两天强。画的是苏母家那只老猫蹲在窗台的样子,耳朵竖着,尾巴卷成个圈。我记得它总爱趴那儿晒太阳,爪子偶尔一拍,打翻我搁在边上的水杯。
正画着,夏晚一头撞进来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,喘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:“你猜谁来了?唐雅!她把自己那幅破画直接挂你旁边去了!位置卡得死死的,就差贴你画框上了!”
我抬头:“哦。”
“你还‘哦’?”她瞪我,“她刚才还在那边跟人说,你这风格跟她去年参展的作品一模一样,怀疑你是偷看她草稿才画的。”
我放下笔,扭了扭手腕:“她去年那幅是水彩,我是素描加彩铅,连媒介都不一样,也能扯上关系?”
“人家不管这个!”夏晚咬着吸管,“现在已经有好几波人围过去看了,指指点点的,还有老师路过驻足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走,去看看热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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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厅里人不少,三三两两聚在我那幅《窗台·光》前。画面上阳光斜洒,绿植投影拉长,角落里那个小猫爪印清晰可见。唐雅的画挂在我右边,金粉堆砌,线条浮夸,一看就是靠视觉冲击抢眼球的那种。
她本人站在不远处,假笑盈盈地跟一个同学解释:“……真是巧了,我也画了类似主题,没想到她也选这个。”
我走过去,没看她,只对围观的人说:“要不我给你们看看最初的草稿?还有拍摄记录?”
没人应声,但也没人走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第一张是苏沫笔记本里的原始构图,歪歪扭扭写着“想让妈妈看到春天”。第二张是我改结构线时拍的,第三张是半夜补光影的视频片段,镜头晃得厉害,但我一笔一划都在。
“这是我重画的第三版。”我把手机举高,“你们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能再画一幅。”
空气静了一秒。
然后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问:“你现在画?现场?”
“不然呢?”我扯过一张四开纸,夹在画板上,“五分钟,给你们画个同系列的小场景,要不要赌?”
他笑了:“赌啥?”
“我要是画不出来,随你们怎么传。”我说,“我要是画成了,麻烦各位嘴干净点。”
没人接话,但都围了过来。
我捏紧铅笔,闭了下眼。
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。
是我不想再躲了。
笔尖落下,先定透视点,再拉窗框线。手心出汗,笔杆有点滑,但我没停。叶子用侧锋扫出来,光影用手指蹭开,最后那只猫,我只画了半截尾巴搭在窗沿上,爪垫微微外翻——这是它放松时才有的样子。
不到四分钟,收工。
我把画板一转,全场安静。
有人低声说:“这……这跟刚才那幅是一个味儿的。”
另一个女生凑近看细节:“连笔触节奏都像,不可能是临时模仿。”
就在这时,展厅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教授来了。
他是我们系最严的那个,平时说话惜字如金,评作业从来不说“不错”,只说“还能看”或者“烧了吧”。此刻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拎着保温杯,在我三幅作品前站定,一幅一幅看过去,连草稿打印件都没放过。
十分钟。
他终于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沫。”我说。
“从今天起,来我工作室报到。”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,“下周开始,带笔记本,不准迟到。”
我愣住。
他点点头:“天赋这种东西,装不出来。你是这几年我见过,最干净的眼睛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,背影一如既往地硬朗。
人群哗然。
我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不是因为被认可。
是因为突然觉得,这身体里流的血,好像也开始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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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雅脸色煞白,站在自己那幅金光闪闪的画前,像根被拔了根的塑料花。她想挤出点笑,结果嘴角抽了抽,最后转身就走。经过我身边时,差点撞上画架,踉跄了一下,也没回头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!”夏晚蹦到我跟前,手机狂拍,“你看见没?她腿都是软的!活该!早干吗去了!”
我没笑。
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沾着铅灰,虎口有道浅浅的压痕,是握笔太紧留下的。
这双手,原来也能让人闭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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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慢慢散了些,展厅安静下来。我松了口气,正想去收拾画具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回头一看,顾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我画前,离得不远不近,像是已经看了很久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,领子竖着,遮住下半张脸。可我知道他在笑——眼角翘着,唇角扬着,那种藏不住的、有点傻的得意劲儿。
他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。
“温的。”他说,“别光顾着画画,忘了喝水。”
我接过,杯壁暖乎乎的。
“你说过,不会让我失望的。”他看着我,声音很轻,“现在,我也不让你失望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这不是那个在公司里装疯卖傻、被人喊“顾少”的纨绔。
也不是保镖电话里提到的那个“顾先生”。
这是顾泽。
真真正正,站在我面前的顾泽。
我喉咙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他笑了笑,抬手想揉我头发,中途顿住,改成轻轻拍了下肩膀:“画得挺好,比我想象中还好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,风衣下摆一甩,背影利落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杯温水,掌心的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外面天光正好,阳光穿过玻璃顶棚,落在我的画框上,把那个小猫爪印照得清清楚楚。
夏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一把搂住我脖子:“姐妹!爆了!你朋友圈已经被我发疯式刷屏了!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惊!病弱校花一夜逆袭,当场作画镇压全场》!”
我推开她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。
又看了看门口顾泽消失的方向。
突然想起昨夜那句话:
“明天,我要再画一幅。
这次,我想试试,和她一起,画一张完完全全属于‘我’的画。”
现在我知道了。
我已经在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