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杯温水,指尖还残留着顾泽递水时的温度。他走后,阳光慢慢爬过画架,照在桌角那堆没整理完的画具上。夏晚送来的奶茶早就凉了,吸管歪在杯口,像根断掉的旗杆。
我坐下来,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画展的事算是翻篇了,可心里头那股劲儿还在,不是为了打脸谁,是突然觉得——得对得起这幅身体,也对得起那个藏在我意识深处、时不时冒出来纠正我笔触的苏沫。
她教我画画的时候,从来不说“你错了”,只轻轻推一下我的手腕,像是怕吓到我。
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,想找个空本子记点新的构图想法。手伸进去摸了半天,却碰到了个硬东西。拽出来一看,是个小木盒,边角磨得发白,锁扣是那种老式的铜片压槽,没有钥匙孔。
我记得这盒子。有天半夜醒来,意识模糊间听见苏沫在哭,声音很小,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纸片。她念叨着:“爸爸……别走……盒子打不开……”
我当时以为是梦。
现在看着它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我试着抠了抠锁扣,纹丝不动。又拿指甲刮了刮侧面,发现底部有个浅浅的凹槽,像是要按什么密码。数字?生日?
脑子里蹦出一个数:0423。那天我在苏沫的日历本上看到的,用红笔圈着,旁边画了个笑脸,写着“爸爸记得”。
我把数字输进凹槽,手指刚离开,咔哒一声,盖子弹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本皮质笔记本,边角卷了,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五个字:苏振国笔记。
我呼吸顿了一下。
苏父的名字。苏沫的父亲。
翻开第一页,字迹工整,像是工作日志。
“3月12日,财务部提交的季度报表数据异常,林正宏签字流程跳过复核环节。”
“3月18日,与于兄通电话,他提醒我注意合同漏洞,已安排重新审计。”
“4月5日,清明,带沫沫去扫墓。她画了一朵花放在碑前,说爸爸最爱看她画画。”
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再往后翻,内容越来越不对劲。
“6月9日,林正宏约饭,言语试探我对股权结构调整的看法。笑得客气,眼神不对。”
“7月3日,发现家中被翻动痕迹,书房抽屉有撬动迹象。未报警,恐打草惊蛇。”
“7月15日,顾兄来电,说最近有人在暗中收购我们三人的共同项目股份。他查不到源头。”
纸页翻得沙沙响,我的心跳也越来越重。
突然,一行字让我手指一抖:
“若我出事,请查‘星轨’计划。所有线索在沫沫不知情的作品里。林正宏变了,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为理想熬夜改方案的人。顾兄忠厚,于兄耿直,皆不知此人已变。”
我猛地抬头,屋里没人,可空气像凝住了。
下一秒,脑袋里嗡地炸开——
“爸爸……”
是苏沫的声音,很轻,带着哭腔,“那天晚上……他打电话叫爸爸出去……林叔叔……眼睛黑的……车灯照不到路……好黑……”
我手一松,笔记本差点滑下去。
“你看见了?”我低声问,“你当时在场?”
她没回答,只传来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,像是害怕,又像是压抑多年的痛。我能感觉到她在退缩,躲回意识角落,像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我喘了口气,重新低头看笔记。最后几页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。一些数字排列毫无规律,像是日期,又不像。还有符号,比如“△-□=☆”“→↑↓←+○”,写在页脚,像是随手涂鸦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我在林正宏公司干了三年,见多了账本里的暗语。这种写法,是人在被迫记录又怕被人发现时,才会用的加密方式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如果你们看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信表面证据。查林正宏,查‘星轨’,查他和于父、顾父项目的资金流向。别让沫沫知道太多,她心脏受不了。”
我合上本子,手心全是汗。
窗外天色渐暗,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,锅铲磕碰声叮当响。这么平常的生活气息,反而让我更慌。
这本子要是真如它写的那样,那苏父的死根本不是意外。
而林正宏……
我曾经把他当伯乐。
正想着,门铃响了。
我下意识把笔记本塞进抽屉,起身开门。
是顾泽。
他站在门口,大衣还没脱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就赶过来。看见我,他笑了笑:“画展收尾怎么样?教授有没有难为你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,“他让我进工作室。”
“挺好。”他点头,目光扫过我身后房间,“你在忙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我侧身让他进来,“找本子记点灵感。”
他嗯了声,走到沙发边坐下,顺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我站在原地没动,心跳有点乱。
他抬头看我:“怎么了?脸色不太对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摇头,可脚像生了根,走不回去。
他就这样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站起身,朝我这边走来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停下,眼神变了: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那个反应。”他声音低了,“像……发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绕过我,径直走向床头柜,拉开抽屉——动作熟得很,仿佛来过无数次。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摊开一条缝的笔记本,伸手拿出来,翻到中间某页。
我看见他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这东西,”他嗓音沉得不像话,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试了生日。”我说,“它自己开了。”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顾泽。”我往前一步,“你认识这个名字。不止认识,你还知道些什么。”
他没答。
我把手撑在柜子边缘,盯着他:“笔记里写了你爸,也写了我爸。他们和苏父是一起做事的,对吧?林正宏后来有问题,苏父发现了,所以他才出事,是不是?”
他抬眼看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这东西别随便给人看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!”我声音扬起来,“你要是早说一句,我至于到现在才挖到这些吗?我每天顶着苏沫这张脸活着,她的灵魂在我脑子里哭,她爸的本子在我抽屉里躺着——我算什么?替身还是工具人?”
他猛地抬头,眼神震了一下。
我也愣住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,是因为他那一瞬间的表情——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,疼得说不出话。
屋外传来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接着是邻居关门的响动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,轻轻推到底。
“我现在不能说。”他看着我,声音哑了,“不是不信你。是说了,你会危险。”
“我已经在危险里了。”我冷笑,“从我醒在这具身体里的第一天起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搅浑的水。
过了几秒,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顾泽。”我在后面喊住他。
他停在门口,背影绷得紧紧的。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我问,“你接近苏沫……是不是一开始就有目的?”
他肩膀颤了一下。
没回头,也没回答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屋里彻底静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抠着柜角,指甲都发白了。
抽屉里那本笔记本,像块烧红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