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半个月。
林枫的情况稳定下来了，但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。他像是陷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，偶尔会动动手指，发出点声音，但眼睛始终闭着。
寨子里的搬迁准备在悄悄进行。长老选了三个可能的新址，玄诚一一去探查，最后定在了西南方向八十里外的一个山谷。那里地势隐蔽，有水源，周围有毒瘴和猛兽天然防护，外人很难找到。
寨民们开始收拾家当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竹楼带不走，家具带不走，能带的只有衣物、粮食、种子，还有那些祖传的器物。
气氛很沉重。这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，现在要放弃了，谁心里都不好受。但没办法，活下去更重要。
苏婉清这半个月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林枫。喂药、擦身、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……她做得一丝不苟，像个经验丰富的护工。
阿木有时候会来帮忙。他看着苏婉清熟练的动作，忍不住说：“苏姐姐，你以前照顾过病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苏婉清摇头，“但我妈生病的时候，我看过护士怎么做。”
“你妈妈……”
“去世了。”苏婉清说得很平静，“病了三年，走了。”
阿木不知道怎么接话，只好低头给林枫按摩另一条胳膊。
“阿木，”苏婉清忽然问，“你们寨子搬迁，会把祭坛也搬走吗？”
“祭坛搬不走。”阿木摇头，“那是守门人前辈用大法力建造的，和地脉连在一起。不过长老说，界门已经封印了，祭坛也没用了。以后的新寨子，不会再建祭坛了。”
“那守门人前辈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木叹气，“自那天沉睡后，就再没动静了。长老说，前辈的残魂可能已经耗尽了力量，消散了。”
苏婉清沉默。她想起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想起他最后挡在界门前的身影。
都是好人。
为什么好人总没好报呢？
又过了几天，寨子里的重伤员陆陆续续能下地了。虽然还是虚弱，但至少能走能动了。长老决定，三天后出发。
“林小兄弟怎么办？”有人问，“他现在这样，走不了远路。”
长老早有打算：“做个担架，轮流抬着走。走得慢点，多歇几次。”
也只能这样了。
出发前一天，玄诚找到苏婉清。
“苏姑娘，有件事得跟你说。”他神色严肃，“贫道刚才给林道友把脉，发现他体内那股剧毒……有扩散的迹象。”
苏婉清心里一紧：“不是被压制住了吗？”
“本来是压住了，但林道友的身体太虚弱，压制力在减弱。”玄诚说，“照这个趋势，最多再撑一个月，毒素就会全面爆发。到时候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有什么办法吗？”苏婉清急问。
“需要解毒的丹药，或者用真气强行逼毒。”玄诚说，“但解毒丹的药材很罕见，寨子里没有。用真气逼毒……以林道友现在的身体，承受不住，可能毒没逼出来，人先不行了。”
苏婉清脸色发白。
“不过，”玄诚话锋一转，“贫道想起一个人。他或许有办法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师父，青城派掌门，清虚真人。”玄诚说，“他老人家精通丹道医术，说不定有办法。而且青城派药库里，也许有解毒丹的药材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带林枫去青城派！”
玄诚苦笑：“青城派离这里两千多里，以林道友现在的状态，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。而且路上万一遇到隐曜的截杀……”
苏婉清刚升起的希望又灭了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玄诚说，“等林道友情况再好些，能承受旅途颠簸了，我们就出发去青城。在这之前，贫道会尽量想办法压制毒素。”
也只能这样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寨子出发了。
六十多人，扶老携幼，背着简单的行囊，沉默地走出寨门。很多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，眼神里有不舍，也有决绝。
林枫被安置在一个用竹子和藤蔓编成的担架上，由四个寨民轮流抬着。苏婉清跟在旁边，随时注意他的情况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伤员多，老人孩子多，还抬着一个昏迷的人，想快也快不起来。一天只走了二十里，天刚擦黑就停下来扎营。
晚上，苏婉清给林枫喂药时，发现他的眼皮在动。
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颤动，是明显的、有节奏的眨动，像是想睁开却睁不开。
“林枫？”她轻声唤。
林枫的眉头皱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这次发出的音节清晰了一些：“……水……”
苏婉清手一抖，药碗差点掉地上。她赶紧取来水囊，小心地喂了一点。
林枫的喉咙动了动，咽下去了。然后，他缓缓地、艰难地，睁开了眼睛。
眼睛很浑浊，没有焦距，茫然地看着上方。看了很久，眼珠才慢慢转动，看向苏婉清。
“……婉清？”声音很沙哑，像砂纸磨过。
“是我。”苏婉清的眼泪又下来了，但这次是喜极而泣，“你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……”
动静惊动了其他人。玄诚、长老、阿木都围过来。
林枫看着他们，眼神还是很迷茫，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，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林道友，感觉怎么样？”玄诚轻声问。
林枫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试了几次，最后放弃了，只是眨了眨眼。
“别急，慢慢来。”玄诚说，“你昏迷了快一个月，身体太虚弱，说话费力很正常。”
一个月？林枫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寨子……怎么样了？”他用尽力气，挤出几个字。
“安全了。”长老说，“界门封印了，隐曜退走了。我们现在在搬迁的路上，去新的地方。”
林枫松了口气，闭上眼睛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让他休息吧。”玄诚说，“能醒过来就是天大的好事。剩下的，慢慢来。”
众人散开，只留下苏婉清。
林枫又睡着了，但这次不是昏迷，是正常的睡眠。呼吸平稳，脸色虽然还是苍白，但有了点血色。
苏婉清握着他的手，这次感觉到了温度。不再是冰冷的，是温的。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枫时睡时醒。醒着的时候，他能说几句话，但很费力。他能吃一点流食，能自己吞咽，不用人喂了。
但他的身体还是很糟糕。动不了，坐不起来，连抬手都费劲。皮肤上的黑色纹路依然在，虽然没再蔓延，但也没消退。
玄诚每天都给他把脉，每次都是眉头紧锁。
“经脉断了大半，气海枯竭，识海受损。”他跟苏婉清说，“就算毒解了，污染清了，想恢复修为……难如登天。”
“能活着就好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修为没了可以再练，人活着最重要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她知道，对林枫这样的人来说，修为没了，可能比死还难受。
第七天，林枫的情况又好了一些。他能坐起来了，靠着树干坐一会儿。虽然坐不久，但总比躺着强。
这天下午，他让苏婉清扶他坐起来，看着周围。
队伍在一片林间空地上休息。寨民们生火做饭，孩子们在玩，虽然笑声不多，但至少有了点生气。
“我们走了多久了？”林枫问。
“七天。”苏婉清说，“走了大概一百五十里。长老说，还有一半路程。”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苏婉清摇头，“你能醒过来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枫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我昏迷的时候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苏婉清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一遍。寨子的伤亡，搬迁的决定，玄诚的丹药，还有他体内剧毒可能扩散的事。
听到剧毒可能扩散，林枫没什么反应，好像早就料到了。
“青城派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确实是个办法。但路途遥远，我现在这样……”
“等你再好些我们就去。”苏婉清说，“玄诚道长说，他师父一定有办法。”
林枫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山林，眼神很平静，但苏婉清总觉得，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。
晚上，林枫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在彼岸世界里，站在门之核前。晶体在脉动，散发出温暖的红光。红光里，他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很模糊，看不清脸，但感觉很熟悉。
那个人影对他伸出手，像是在邀请，又像是在道别。
然后，人影消散了。门之核里传出一个声音，很轻，但很清晰：
“孩子，你做得很好。但你的路……还没走完。”
林枫惊醒，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怎么了？”睡在旁边的苏婉清立刻醒了。
“没事，”林枫摇头，“做了个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