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回去。”阿芷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飘忽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们必须把情况告诉赵伯,浩子需要药品,我们也需要决定下一步。”
哑巴点点头,他按着疼痛的肋骨,额角因为忍痛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眼神依然稳定。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隐约的洞口,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,快速返回。
攀爬坍塌岩堆回到山坳的过程比来时更加艰难,体力的透支和伤痛的折磨让每一步都显得沉重。当两人灰头土脸、带着一身伤痕和血迹从裂缝中钻出时,守候已久的赵伯等人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怎么样?找到路了吗?浩子呢?”张婶焦急地问,目光在两人身后寻找。
阿芷简短而清晰地讲述了深渊边的遭遇:浩子成功抵达对面并固定了绳索,但遭遇潜伏岩蛙袭击,肩部受伤;哑巴为救援受伤,岩蛙坠渊;目前建立了一条单股牵引索道,但浩子孤身处于未知洞穴,情况不明;对面洞穴情况未知,转移全员风险极高。
听着阿芷的叙述,众人的脸色随之变幻,从最初的希望到惊骇,再到深深的忧虑。小凯和阿彪的呻吟声似乎更微弱了,孩子们紧紧依偎在大人身边,眼中充满恐惧。
“必须把浩子接回来!他一个人在那里,还受了伤!”老莫急道,手握紧了铁棍。
赵伯面色凝重,他先查看了哑巴的伤势。哑巴解开衣物,左侧肩胛部位一片青紫肿胀,肋骨处也有明显压痛,呼吸略显急促,但好在神志清醒,没有咳血,可能只是骨裂而非完全骨折。赵伯用找到的干净布条和木板(从废弃窝棚材料里拆的)给他做了简单的固定。
“哑巴需要休息,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。”赵伯沉声道,“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该怎么办?那条绳子,能把所有人都弄过去吗?”他看向阿芷。
阿芷摇头,语气肯定:“不可能。单绳承重有限,来回牵引一个人都极其危险,何况是重伤员和小孩子。浩子固定绳索的石柱也需要进一步检查是否足够牢固。最重要的是,我们对对面一无所知。万一那洞穴是死路,或者有更危险的东西,我们把所有人弄过去,就是自寻死路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?”赵伯问。
“我选择暂缓转移,先侦察对面。”阿芷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暂不转移大部队。我和哑巴——或者,哑巴需要休息,我一个人过去。带上药品和一点补给,先与浩子汇合,处理他的伤口,然后仔细探查那个洞穴。如果洞穴安全,甚至有更好的出路,我们再回来想办法接大家过去。如果洞穴危险,或者根本不通,我们也能及时退回,另想办法。”
赵伯沉默地思考着。这个方案无疑是最稳妥的。留下的人虽然面临缺药少食、出口堵塞的困境,但至少这个山坳目前相对封闭,岩蛙退走,行尸被阻隔在外,短时间内还算安全。冒险将所有筹码押在一条脆弱的绳索和对面的未知上,才是真正的豪赌。
“我同意。”赵伯最终点头,“但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。哑巴受伤了,那我跟你去。这里交给老莫和张婶照看。”
“不,赵伯,你需要留在这里主持大局。”阿芷拒绝,“老莫和张婶照看伤员和孩子已经够吃力,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,需要你拿主意。我一个人行动更灵活。哑巴的伤需要静养,但他留在这里也能起到威慑作用。”
哑巴听到这里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被阿芷用眼神制止。“你留下,保护大家。”她语气坚决。
哑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周围眼巴巴望着他的众人,尤其是那几个孩子,最终缓缓坐了回去,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事不宜迟。阿芷迅速准备了一个轻便的行囊:所剩无几的抗生素和止血粉分成两份,一份留给山坳,一份带走;一点压缩饼干和肉干;水壶灌满泉水;匕首、猎刀别好;最后,她带上了那本从地下窝棚找到的王志峰日志——或许里面的信息在探索中用得上。她还特意带上了那罐粗盐和一小包硫磺粉(也是窝棚遗物,可能用来驱虫或消毒),以及最后几根用布条和固体燃料制作的简易照明棒。
“小心。”赵伯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递给她,“带上这个,比匕首顺手。”
阿芷接过,掂了掂,别在腰间。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索的连接处,然后走到裂缝边缘。
“等我信号。”她对赵伯和哑巴说道,“如果一切顺利,我会在对面用火光画圈。如果遇到危险,我会连续快速闪灭火光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天亮前没有回来,也没有信号,你们就不要指望这条路了,想办法从原路出去,或者另寻他法。”
这话说得沉重,但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。老莫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,张婶抹了抹眼角。
阿芷不再多言,将行囊背好,双手握住绳索,双脚在崖边一蹬,身体便悬空荡出,向着黑暗的深渊对面滑去。
有了浩子之前的经验和哑巴加固的连接点,这次滑行相对顺利。绳索依旧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,下方的虚空吸扯着人的勇气,但阿芷心无旁骛,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双臂和对面越来越近的洞口上。
几分钟后,她轻盈地落在了洞口边缘。浩子早已等在那里,脸色苍白,肩头的伤口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着,渗出血迹。
“芷姐!”浩子见到她,松了口气,但随即因为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。
“别动,我先看看你的伤。”阿芷迅速解开浩子肩头的临时包扎。伤口很深,是被岩蛙舌刺倒刮出来的,皮肉翻卷,边缘有些发黑,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,但显然需要彻底清创和缝合。
阿芷用带来的清水小心冲洗伤口,将止血粉洒上去,然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和针线(从窝棚找到的)进行简单的缝合。浩子疼得满头大汗,咬紧牙关没有出声。处理完伤口,又让他服下抗生素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阿芷问。
“好多了,就是有点晕,没力气。”浩子虚弱地说。
“你失血不少,需要休息。待在这里别动,保存体力,注意警戒洞口。”阿芷吩咐道,同时将一部分干粮和水留给他。
她自己则点亮一根照明棒,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洞穴。
洞穴入口不大,但向内延伸,比预想的要深、要复杂。空气流通尚可,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和潮湿,但并没有特别污浊或难以忍受的气味。地面是天然的岩石,覆盖着灰尘和少许滴水形成的钙华。岩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,虽然粗糙古老,但说明这里并非完全天然的产物,很可能很久以前被人利用或改造过。
她沿着主通道向内走了约三十米,通道逐渐变得宽敞,并出现了岔路。她按照探索地下洞穴的原则,在岩壁上刻下标记,并选择相对宽敞、气流更明显的主干道继续前进。
洞穴内的环境与之前发现王志峰窝棚的那个洞窟有些类似,但更加深邃。岩壁上生长着更多的发光苔藓和菌类,提供着幽蓝黯淡的光源,让照明棒的光芒不至于被黑暗完全吞噬。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的、隐约的滴水声,以及某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气流穿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。
走了大约一百米,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厅室。厅室的一角,堆放着一些腐朽的木质框架和工具残骸,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采矿或勘探留下的东西。墙上甚至还有用油漆(早已剥落模糊)刷出的编号和箭头,指向不同的通道。
“这里……可能是一个废弃的小型矿洞,或者地质勘探的临时营地?”阿芷心中推测。如果是这样,那么有多个出口的可能性就增加了。
她仔细检查了那些箭头标记。其中一个指向她来的方向(大概是北),另一个指向更深的西南方向,还有一个指向东南方向。油漆几乎看不清,但大概轮廓还在。
西南方向的通道看起来更加幽深,气流似乎也更强一些。阿芷决定先向这个方向探查。
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加曲折,时而向上攀爬,时而又向下倾斜。岩壁上的开凿痕迹更加明显,甚至能看到一些锈蚀的铁钎嵌在石头里。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淡淡的、类似硫磺的气味。
又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传来了明显的水流声,不是滴答声,而是潺潺的流水声。阿芷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。
通道尽头,豁然开朗。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,溶洞中央,一条约两米宽的地下暗河静静流淌,河水在洞顶不知何处透下的、极其微弱的自然光(可能是某个极其狭小的天光裂缝)和周围荧光菌丝的映照下,反射着幽幽的光芒。河水看起来清澈,但深不见底。
暗河的两岸,是相对平坦的沙石地。而最让阿芷心跳加速的是,在暗河对岸,溶洞的岩壁上,她看到了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、更加规整的洞口!洞口上方,甚至还有一道已经锈蚀断裂、但形状依稀可辨的铁轨延伸进去!
铁轨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更系统的人工开发,可能连通着外界!
但暗河挡住了去路。河水不急,但不知深浅,水下也可能有未知危险。更重要的是,那铁轨洞口在对岸,她需要渡过暗河。
阿芷沿着岸边小心探索,寻找可能渡河的地方。很快,她在上游不远处,发现了一座简陋的、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木桥!木桥看起来年代久远,许多木板已经腐烂断裂,但主体结构似乎还勉强支撑着。
她小心地试了试桥头木桩的稳固性,又检查了桥面的木板。大部分木板一踩就碎,但有几根作为主梁的原木,深深嵌入两岸岩石,虽然布满苔藓和蛀孔,但似乎还能承受一定的重量。
或许……可以冒险过去?
但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探查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嗡嗡”声,从暗河下游、溶洞更深的黑暗中传来。
那声音,与王志峰日志中描述的“晚上总能听到奇怪的嗡嗡声,像很多虫子在一起飞”何其相似!
阿芷立刻熄灭了照明棒,迅速退到岸边一块巨石的阴影后,屏息凝神。
嗡嗡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只见从下游黑暗的河道上空,飞来一片黑压压的“云”!那是由无数指甲盖大小、翅膀快速振动发出嗡嗡声的黑色飞虫组成的虫群!它们通体漆黑,复眼在幽光下反射着诡异的红光,口器尖锐。
虫群似乎被溶洞中微弱的气流或阿芷刚才照明棒的光热吸引,朝着她刚才站立的大致方向飞来,在暗河上空盘旋、聚集,如同一团活的、充满恶意的黑雾。
王志峰日志里警告的“黑色飞虫”!它们真的存在,而且看起来比描述的更可怕!
阿芷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到最轻。她不知道这些虫子靠什么感知猎物,视觉?热量?还是气味?她只希望阴影和距离能保护她。
虫群在河面上空盘旋了几分钟,似乎没有发现明确目标,又顺着气流,朝着溶洞另一个方向的裂隙飞走了,嗡嗡声渐渐远去。
阿芷这才松了口气,背后已经惊出一身冷汗。她重新点燃照明棒,但光芒调至最暗。看来,暗河对岸的铁轨洞口虽然是巨大的诱惑,但渡河和穿越这片可能有虫群出没的溶洞,风险极大。尤其还要考虑带着伤员和大队人马。
她记下了这个发现和位置,决定先退回与浩子汇合,然后将情况带回去与赵伯商议。
返回的路上,她更加小心,并特意留意了其他岔路。在一条向东南方向的、相对狭窄的支路尽头,她有了另一个发现——那里有一个被石块半掩的小小石龛。拨开石块,里面竟然藏着几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东西!
打开油纸,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,一小包粗盐,还有一盒受潮但似乎还能用的火柴,以及一张手工绘制的、极其简陋的地图草图!
地图画在硝制过的兽皮上,线条歪歪扭扭,但能辨认出山川、河流和几个标记点。其中一个标记点旁写着“当前洞穴”,一个箭头指向南边,写着“野猪岭脊线”,另一个更远的标记点旁则画着一个小房子,标注着“旧林场站(可能废弃,小心)”。这正是王志峰日志中提到的地方!
这张地图虽然粗糙,但却是无价之宝!它证实了洞穴系统可能通向南方,接近他们原本的目标区域,甚至指出了可能存在的避难所!
阿芷强压住心中的激动,将地图和剩余的物资小心收好。这趟侦察的收获,远超预期。
当她带着这些发现,安全返回到浩子所在的洞口时,天光(透过裂缝)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夜晚降临。
浩子在她的处理和治疗下,精神稍微好了一些,但依然虚弱。
“怎么样,芷姐?有发现吗?”浩子急切地问。
“有,而且很重要。”阿芷点点头,一边用最后的固体燃料点燃一小堆火(在洞口深处背风处,小心控制烟雾),准备给赵伯他们发信号,一边快速将发现暗河、铁轨洞口、黑色飞虫群以及最重要的地图的情况告诉了浩子。
浩子听得眼睛发亮,但听到虫群时也不禁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们找到了出路的方向,但也确认了新的危险。”阿芷总结道,“现在的问题是,如何利用这条线索,把大家都安全带出去。”
她用火光向对面山坳方向,画了三个缓慢而清晰的圆圈——代表“一切顺利,有重要发现,等待下一步指示”。
很快,对面山坳的裂缝处,也亮起了微弱的、晃动的火光,回应着收到了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