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芷让浩子尽量休息,自己则守在洞口内侧,警惕着洞穴深处的任何异响。那张简陋却珍贵的地图被她反复研究,暗河、铁轨洞口、可能存在的虫群威胁,以及“旧林场站”这个目标,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对面山坳的裂缝处,出现了晃动的火光,并且火光开始沿着绳索向这边移动——有人过来了!
阿芷立刻戒备,直到那身影靠近,借着对方手中的火把光亮,她认出是赵伯。老猎人虽然年纪不小,但身手依然矫健,他独自一人带着一小包东西,小心而稳当地滑了过来,安全落在洞口。
“赵伯!”浩子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,孩子。”赵伯扶住他,随即看向阿芷,目光锐利,“阿芷姑娘,信号收到了。你说有重要发现?”
阿芷点点头,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探索发现——地下暗河、对岸铁轨洞口、黑色飞虫群的威胁,以及最重要的,那张标注着“旧林场站”和王志峰警告的简易地图,全部告诉了赵伯。
赵伯听着,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。当看到那张兽皮地图时,他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野猪岭脊线……旧林场站……没错,我年轻时听说过,深山里是有那么个老林场,废弃很多年了,但房子应该还在,地势很高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如果这个洞穴真能通到那边,甚至接近野猪岭,那确实是我们最好的出路!比我们从外面翻山越岭安全得多,也能避开那些行尸和巨蛙。”
“但是渡河有风险,而且虫群……”阿芷提醒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伯沉吟,“但留在这里,同样是等死。小凯和阿彪的情况越来越糟,小满姑娘也一直昏迷。我们的食物和水撑不了多久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搏一把!那条木桥,你说还能勉强走人?”
“主结构看起来还能承重,但木板腐朽严重,需要小心修复和加固。”阿芷道,“最麻烦的是虫群,不知道它们的活动规律和范围。”
“虫群怕火怕烟,王志峰的日志里提到了。”赵伯道,“我们可以多准备火把,过桥的时候点燃,驱散它们。只要我们动作快,过了桥进入铁轨洞口,里面空间狭窄,虫群应该不容易追进去。”
赵伯的决断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。他倾向于冒险一搏,利用洞穴通道,直插野猪岭方向。
“我们的人……能都过去吗?”阿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赵伯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:“全部用这根绳子吊过来,太难了,尤其是伤员。我和老莫、大陈商量过了,我们决定兵分两路。一部分身体相对完好、能自己攀爬绳索的人,先跟你和浩子汇合,然后我们一起去探索和加固那条木桥,清理通往铁轨洞口的路径。同时,山坳里留下几个人照顾重伤员,等我们在对面找到安全路径并做好接应准备后,再想办法把伤员运过去——或许可以制作更稳固的吊篮,或者找到其他更安全的通道。”
这是个折中的方案,比一次性转移所有人更现实,但也意味着队伍要暂时分开,并且留守山坳的人压力巨大。
“谁先过来?”阿芷问。
“我,老莫,还有两个还能动的后生(指据点里另外两个相对年轻的守卫)。大陈腿伤没好利索,留下和张婶一起照看伤员和孩子。哑巴……”赵伯看了一眼阿芷,“他的意思是想过来,但他肋骨受伤,攀爬绳索太危险,我强制他留下了,有他在,山坳的防御我也放心些。”
阿芷同意这个安排。哑巴虽然受伤,但威慑力仍在,留守山坳需要这样的核心战力。
“事不宜迟,我们现在就行动。”赵伯雷厉风行,“我先回去安排,然后带人过来。你们在这里接应,浩子好好休息。”
赵伯再次利用绳索返回山坳。不久后,对面开始陆续有人滑过来。老莫第一个抵达,这位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的猎人带来了更多工具,包括几把斧头、凿子和一捆相对结实的麻绳。接着是那两个年轻守卫,一个叫阿勇,一个叫铁柱,都是二十出头,虽然面带疲惫和恐惧,但眼神还算坚定。最后过来的是赵伯。
连同阿芷和浩子,这边暂时聚集了六人(浩子算半个战力)。时间已是深夜,但众人不敢耽搁。在赵伯的指挥下,老莫和两个年轻守卫开始利用带来的工具和洞内找到的木材(那些腐朽的矿洞框架),对洞口平台进行加固,并尝试将那条单股牵引索改造成更稳定的双索,以便后续可能运送伤员。
阿芷则带着赵伯,再次深入洞穴,前往暗河边进行实地勘察,为后续的渡河和探索做准备。他们留下了足够的照明工具和武器给老莫等人。
第二次来到地下暗河边,景象似乎与阿芷之前所见并无不同。河水依旧在幽光下静静流淌,木桥孤零零地横跨两岸,对岸的铁轨洞口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邀请。溶洞中偶尔有冷风吹过,带来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、仿佛风声又仿佛呜咽的声响。
“就是那座桥。”阿芷指着前方,将照明棒的光芒调亮一些。
赵伯仔细观察着木桥的结构和两岸的地形。“主梁看起来还行,但木板必须更换或者铺设新的。我们需要更多的木板和固定材料。”他蹲下身,摸了摸河岸边的沙石,又试了试水温。“水很凉,但……”
他的话突然顿住了,眉头紧皱,侧耳倾听。
“怎么了?”阿芷问。
“你听……水声是不是有点不一样?”赵伯沉声道。
阿芷凝神细听。原本潺潺的流水声,似乎……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如同气泡破裂般的“咕嘟”声?而且,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硫磺气味,似乎比之前浓郁了一点点?
“是从下游传来的。”赵伯站起身,目光投向暗河流入的更深黑暗,“这味道……有点像是温泉或者地热。”
“地热?”阿芷心中一凛。如果这附近有地热活动,河水被加热甚至出现沸点,那渡河的危险性将急剧增加,但同时也可能意味着新的威胁或机遇。
“先不管这些,我们把桥修好是第一要务。”赵伯当机立断,“你回去叫老莫他们带工具过来,顺便看看能不能拆些合适的木板。我在这里守着,再仔细看看周围。”
阿芷点头,迅速返回。当她带着老莫和扛着工具、木料的阿勇、铁柱回到暗河边时,却发现赵伯的脸色异常凝重,他正站在河边,用手试水,然后立刻缩了回来。
“不对!水温在上升!而且很快!”赵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疑,“刚才还只是微温,现在已经有点烫手了!看那边!”
他指向暗河下游的方向。只见原本平静的河面,此刻竟然开始冒出缕缕白色的蒸汽!水声中的“咕嘟”声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响!更令人不安的是,河水的颜色似乎也在发生变化,从清澈的幽暗,开始泛起一种浑浊的、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!
“怎么回事?河水怎么突然热了?还变色了?”老莫惊道。
阿芷看着那翻滚的蒸汽和变色的河水,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之前坠入深渊的那只岩蛙!深渊底部可能连通着地下河道或者地热裂隙!岩蛙的尸体,或者它体内蕴含的那种特殊的、具有腐蚀性或催化性的体液,在深渊底部与地热环境发生了某种反应?或者是它的坠落本身,破坏了地下脆弱的平衡,引发了连锁反应?
无论原因是什么,结果显而易见——这条地下暗河,正在迅速变成一条沸腾的、可能带有毒性的热水河!
“桥!快修桥!必须在河水完全沸腾或者发生更可怕的变化之前过去!”赵伯吼道。这是与时间赛跑,与未知的地质剧变赛跑!
众人立刻冲向木桥。老莫和两个年轻人挥舞斧头,将桥面上最腐朽的木板砍掉、踢下河。阿芷和赵伯则将带来的相对结实的新木板(从矿洞废料中拆出)迅速铺设上去,并用麻绳和铁钉(从工具中翻出)拼命固定。蒸汽越来越浓,硫磺味刺鼻,河水翻滚冒泡,温度急剧升高,靠近河岸都能感到热浪扑面。偶尔有热水溅到身上,立刻引起一片灼痛。
“快!快!固定好这一块就能过了!”赵伯满头大汗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。
就在这时,暗河下游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如同闷雷般的巨响!
“轰隆——!”
整个溶洞都仿佛震动了一下!紧接着,一股更加灼热、散发着浓烈硫磺和金属腥臭的气流,如同冲击波般从下游席卷而来!伴随而来的,是河水剧烈的沸腾和喷溅!暗红色的河水如同被煮开了一般,大量气泡破裂,蒸汽瞬间弥漫了整个溶洞,能见度急剧下降!
“小心!”阿芷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。
“咔嚓——哗啦!”
他们正在修复的木桥中段,一根关键的主梁,在高温蒸汽的炙烤和剧烈震动下,终于不堪重负,发出了断裂的脆响!紧接着,整段桥面猛地向下塌陷!
站在桥上的阿勇和铁柱,正全力固定着一块木板,根本来不及反应,随着断裂的桥面,连同他们脚下的木板一起,惊叫着坠入了下方翻滚沸腾、暗红如血的河水中!
“阿勇!铁柱!”赵伯目眦欲裂,伸手去抓,却只抓住了一片蒸腾的水汽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两声短促到极致的凄厉惨叫从沸腾的河水中传来,随即戛然而止。暗红色的河水翻滚了几下,冒出一连串更大的气泡,便再无声息。只有两件破烂的衣物碎片和工具,在沸水中浮沉片刻,迅速被卷走、溶解。
老莫站在靠近岸边的桥头,差点也被带下去,被阿芷死死拉住。
桥,断了。而且是被沸腾的、可能带有毒性和腐蚀性的河水吞没。
蒸汽弥漫,热浪灼人,硫磺味浓得令人窒息。惨剧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,两条年轻的生命瞬间消逝。
赵伯僵立在断桥边缘,望着那吞噬了他子侄般后生的恐怖河水,浑身颤抖,老泪纵横。老莫也红了眼眶,死死握着拳头。
阿芷的心沉到了谷底,冰冷的绝望混合着灼热的气浪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渡河计划,在刚刚开始的瞬间,就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。不仅失去了两个同伴,通往对岸铁轨洞口的唯一通道,也随着断裂的木桥一起,被沸腾的河水隔绝。
更糟糕的是,溶洞内的温度还在急剧升高,蒸汽越来越浓,空气越发稀薄和污浊。下游那沉闷的轰隆声并未停止,反而隐隐有加剧的趋势。这里,正在变成一个高温高压的死亡陷阱!
“退!快退回去!”阿芷强忍着悲痛和眩晕,拉住几乎要瘫倒的赵伯和悲痛失神的老莫,“这里不能待了!河水可能会继续上涨,或者喷发出更可怕的东西!”
三人踉跄着,沿着来路疯狂撤退。灼热的蒸汽灼烧着他们的皮肤和呼吸道,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炭火上。身后,暗河方向传来更多令人心悸的沸腾声和岩石崩裂的声响。
当他们终于连滚爬爬地逃回浩子所在的洞口附近时,每个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被汗水和蒸汽浸透,脸上、手上都有多处被灼伤的红痕,剧烈地咳嗽着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
浩子被他们的惨状和少了两人的事实惊呆了。“赵伯,莫叔,芷姐……阿勇和铁柱他们……”
赵伯瘫坐在地,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只是看着自己颤抖的、空抓的双手,无声地流泪。这个带领据点顽强生存了许久的老人,在接连失去同伴和希望的打击下,终于显露出了深藏的脆弱。
老莫靠着岩壁,眼神空洞,喃喃道:“没了……桥没了……路断了……”
阿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虽然心如刀绞,但她知道,此刻绝不能崩溃。他们还在险境之中,山坳里还有等待消息的同伴。
“渡河路线……失败了。”阿芷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暗河发生异变,水温沸腾,木桥断裂,阿勇和铁柱……遇难了。对岸的铁轨洞口,暂时无法抵达。”
浩子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他无助地问。
阿芷看向赵伯。老人慢慢抬起头,眼神中的悲痛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取代。他抹了一把脸,声音嘶哑:“回去……先回山坳。从长计议。”
就在这时,连接深渊两岸的绳索,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!紧接着,对面山坳方向,传来了模糊的、却充满惊恐的呼喊声,以及……行尸的嘶吼?还有岩石滚落的声音?
“山坳出事了!”阿芷、赵伯、老莫同时色变!
“快!回去支援!”赵伯挣扎着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