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直接上山脊。”阿芷的声音斩钉截铁,否决了老莫下意识望向南方山脊的目光。她迅速叠起地图,目光扫过昏迷中仍不安颤抖的浩子,以及东北方向隐约传来的、仿佛树叶被无形之手大片拨动的低沉沙沙声。“我们没那个体力,浩子也撑不住强行军。往西南,横向走,找能藏身、能防守的地方,先活过今天。”
老莫没有异议。他明白阿芷的判断是基于残酷现实的唯一选择。他重新背起浩子,调整了一下用树皮纤维临时加固的背带,低声道:“跟紧我,这边我熟点。”
三人调转方向,偏离了直指南方的路径,转而沿着山腰线,向西南方斜插进入更浓密的森林。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古老,遮天蔽日,即使在白天,林下也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、久久不散的湿冷雾气。脚下是厚厚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,柔软而湿滑,行走其上几乎悄无声息,却也容易留下清晰的痕迹。老莫尽量选择岩石裸露或根系盘结的地面落脚,并示意阿芷注意用树枝扫去他们留下的部分脚印。
沉默的行进持续了约一个小时。浩子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,老莫的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。阿芷端着猎刀走在侧前方,耳朵捕捉着林间的每一个异响——鸟雀惊飞、小兽窜逃,都可能是更大危险的先兆。幸运的是,那种令人心悸的“沙沙”声似乎被他们逐渐甩在了身后,并未迫近。
“前面……好像有个崖壁。”老莫停下脚步,眯着眼睛透过雾气向前望去。
阿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见前方林木渐稀,一片灰黑色的、近乎垂直的岩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岩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苔藓,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。
“过去看看,说不定有岩缝或者洞穴。”阿芷示意。
三人小心靠近。岩壁底部堆积着从上方剥落的碎石和厚厚的枯枝败叶。他们沿着岩壁根部分头搜寻。很快,阿芷在一丛极其茂密、几乎垂到地面的老山藤后面,发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狭小洞口。洞口大约只有半人高,被藤蔓和蛛网层层遮蔽,不拨开根本难以发现。
阿芷用猎刀小心地挑开藤蔓,一股混合着土腥味和淡淡野兽膻味的气息涌出。她点燃一根仅剩的、光线微弱的照明棒,弯腰向内探视。洞口虽小,但进去后内部空间骤然扩大,形成一个约十平米见方、两米多高的天然岩洞。洞内干燥,地面是坚实的沙土,角落里有些干枯的杂草和动物粪便(看起来是小型啮齿类动物留下的,时间不短),没有近期大型生物活动的明显痕迹。最妙的是,洞穴深处一侧的岩壁有细微的裂缝,隐约有极其清凉的空气透入,说明有通风,不是死穴。
“这里可以。”阿芷退回洞口,低声对老莫说,“洞口小,易守难攻。里面干燥,有通风。先把浩子安顿进去。”
老莫将浩子小心地抱进洞内,放在最里面相对平整干燥的地方。阿芷则迅速清理了一下洞口内外的痕迹,只留下不易察觉的细小藤蔓断口,并用一些枯枝和石块在洞口内部做了一个简易的、一推就响的预警机关。
岩洞成了他们暂时的避难所。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,极度的疲惫便汹涌而来。但休息之前,还有更迫切的事情。
“老莫,你守着浩子和洞口。我出去找水,再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吃的。”阿芷分配任务。老莫年纪大,背了浩子一路,体力消耗更大,需要恢复。
老莫点点头,将斧头放在手边,坐在了靠近洞口内侧的位置,既能警戒,也能照看浩子。
阿芷带上猎刀、空水壶和一个用大树叶临时折成的容器,再次钻出洞口。她牢记着老莫之前发现的渗水线方向,在西南方的林间仔细搜寻。雾气阻碍了视线,但她凭借着对地形的敏感和对水源的直觉,很快在一片长满青苔的巨石堆下,找到了比之前那条更明显一些的渗水点。清澈的水滴从石缝中渗出,在底部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、清澈见底的浅坑。
她先小心地尝了尝,水质清冽甘甜,没有异味。她将两个水壶都装满,又用树叶容器接了不少。然后,她以岩洞为中心,在半径百米的范围内谨慎地搜索食物。她认识几种末世前就常见的、相对安全的林间野果(如一些酸涩的野莓、沙棘),采集了一些。还发现了一小片认识的可食用蕨类嫩茎和几种无毒的蘑菇(她反复确认,不敢有丝毫差错)。运气更好的是,在一处倒木下的潮湿处,她发现了几条肥硕的、正在啃食腐木的白色幼虫(虽然恶心,但却是高蛋白)。她没有惊动太多,只取了一部分。
整个过程她保持着高度警惕,动作迅速而安静。她注意到林间一些不寻常的痕迹:几处被蛮力折断的灌木枝桠,断口新鲜;地上有某种大型生物留下的、带着湿泥的模糊足迹,形状怪异,不像是常见的野兽,更不像是行尸的鞋印;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臭味,在某些区域会突然变得浓郁。
这些痕迹让她心头笼罩着阴霾。这片森林,比他们想象的更不平静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她带着来之不易的水和食物返回岩洞。老莫已经用找到的干燥苔藓和杂草给浩子铺了个稍微舒适点的地铺。浩子依然昏迷,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。
两人就着冷水,勉强吃了几口酸涩的野果和蕨菜,将大部分相对“好”的食物(压缩饼干、肉干、幼虫)留给浩子补充营养。阿芷给浩子重新清洗了伤口,换上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,又喂他喝了点水。
“外面……不太对劲。”阿芷一边咀嚼着毫无味道的蕨菜,一边低声对老莫说了自己的发现。
老莫面色凝重:“我也听到了点动静,从东边偏北的方向,像是什么东西在树林里……拖行,数量不少,但离得还远。不是行尸那种晃晃悠悠的脚步声。”
“浩子说的‘黑色潮水’……”阿芷沉吟,“还有‘更大的影子’。你觉得是什么?”
老莫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忧惧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这山里……怕是被那些监狱扩散出来的玩意儿彻底占了。”
沉默在小小的岩洞中蔓延。外面,林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,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,仿佛白昼提前结束。洞内只有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、无法辨别的林间怪响。
他们暂时安全,但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,随时可能被未知的黑暗吞噬。食物和水的问题暂时缓解,但浩子的伤势、外界的威胁、以及最终的目标——旧林场站,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。
他们需要计划,需要恢复体力,更需要……运气。
就在阿芷和老莫相对无言,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,一直昏迷的浩子,突然又开始了那种剧烈的、无意识的颤抖。这一次,他没有完全醒来,但苍白的嘴唇不断开合,梦呓般吐出几个更加破碎、却让人不寒而栗的词:
“……它们在找……活的……热量……洞口……不要亮光……”
阿芷和老莫瞬间汗毛倒竖!
“它们在找”?“活的”?“热量”?“洞口不要亮光”?
浩子的感应,似乎指向了某种正在搜寻活物、可能对热量或光线敏感的敌人!而且,警告直接提到了“洞口”!
几乎是下意识的,阿芷立刻扑灭了身边那根用作照明的、仅存的光源微弱的照明棒。老莫也迅速挪动身体,用身体和一块石头挡住了从岩缝透进来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。
岩洞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。只有三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声,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洞外,浓雾弥漫的森林中,那种奇怪的、仿佛无数湿滑身体拖过落叶的“沙沙”声,似乎……变得更清晰了。而且,正在从多个方向,朝着他们这片岩壁区域,缓缓地、坚定不移地合拢而来。
阿芷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。她努力瞪大眼睛,试图穿透洞口的藤蔓缝隙看清外面,但只有一片朦胧的、灰白色的雾气,以及雾气中偶尔晃动的、模糊不清的暗影。那些影子似乎不高大,但数量……很多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汗水从阿芷的额头滑落,流进眼睛,带来一阵刺痛,但她不敢抬手去擦。老莫也一动不动,像一块融入了黑暗的岩石。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,连梦呓都停止了,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沙……”
声音就在洞口外不远处!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拨弄、检查岩壁下的藤蔓和碎石!阿芷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轻微脆响,藤蔓被扯动的窸窣声。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,猎刀缓缓抬起,对准了洞口的方向。老莫也握紧了斧头,身体微微前倾,做好了暴起搏命的准备。
然而,预料中的攻击或发现并没有到来。那“沙沙”声在洞口附近徘徊了片刻,仿佛失去了目标,或者对这片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兴趣缺缺。声音开始渐渐转向,朝着岩壁的另一侧,也就是他们来时的东北方向移动,并逐渐远去。
“呼……”老莫几乎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口长气。
阿芷却不敢有丝毫放松。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,侧耳倾听。那“沙沙”声确实在远去,但并未完全消失,而是如同退潮般,缓慢地撤向雾林深处。过了足足有十几分钟,直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彻底被森林正常的背景音(风声、偶尔的鸟鸣)取代,阿芷才敢稍微活动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。
“走了?”老莫用气声问道,声音干涩。
“像是……但不确定。”阿芷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答,她依旧紧盯着洞口,“再等等。”
两人又在黑暗中煎熬了半个小时。外面再无异常响动,只有浓雾在林间缓缓流动。光线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,可能是正午时分雾气稍散。
“我看看。”阿芷终于决定冒险。她像一只灵巧的猫,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内侧,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丝藤蔓缝隙,向外窥视。
雾气确实淡了些,能看清岩壁前十几米范围内的景象。地面一片狼藉,厚厚的腐殖质层被犁开了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痕迹,像是被无数条沉重的、湿漉漉的绳子拖拽过。低矮的灌木被压倒,树叶和枝条上挂着亮晶晶的、半透明的粘液,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不安的光泽。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臭味变得浓烈了许多,正是来自这些粘液。
没有尸体,没有活物,只有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和无处不在的粘液,证明刚才确实有某种数量庞大、形态特殊的生物群经过这里。
阿芷的脑海中闪过浩子预警的“黑色潮水”。是某种变异的地面虫群?还是类似蚰蜒、马陆的节肢动物集群?看这痕迹和粘液,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它们似乎确实在搜寻“热量”或“活物”,但他们的隐蔽和及时熄灭火光,加上岩洞本身良好的隔热隔味,或许让他们侥幸逃过一劫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阿芷退回洞内,声音依然压得很低,“外面留下很多痕迹和粘液,应该是某种虫群,过去了。”
老莫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然紧锁:“这山里……到底还有多少鬼东西。”
阿芷没有回答,她点亮了那根光线微弱、只剩一小截的照明棒。昏黄的光芒重新照亮了小岩洞,驱散了部分黑暗,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。他们躲过一劫,但只是暂时的。虫群过去了,可能还有别的。食物和水依然短缺,浩子的伤势需要更好的处理,而他们离目标“旧林场站”还隔着未知的险阻。
她走到浩子身边检查。浩子似乎又陷入了深度昏迷,但脸色比之前更差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时带着轻微的杂音。肩头的绷带下,隐约有淡黄色的渗出物——伤口可能感染了。
“浩子情况不好,需要更好的药,或者至少干净的热水和更彻底的清创。”阿芷忧虑地说。现有的条件,连烧点热水都做不到。
老莫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物资,又看了看洞外:“我去附近再转转,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草药,或者……别的什么。”他指的是可能存在的、被虫群忽略的小动物,或者更安全的食物来源。
阿芷想了想,点头同意:“小心,别走远,注意那些粘液痕迹,别踩到。一个小时内必须回来。”
老莫拿起斧头,再次钻出洞口,消失在渐散的雾气中。
阿芷留在洞内,守着浩子。她整理着所剩无几的物品,心中不断盘算。虫群的威胁暂时解除,但留下了浓烈的气味和痕迹,可能会吸引其他食腐或捕食者。这个岩洞已经不再绝对安全。他们必须尽快离开,但浩子的状况……
一个小时后,老莫准时返回。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,手里只拿着几株常见的、有消炎作用的车前草和蒲公英(聊胜于无),以及……一小块被撕扯过的、带着齿痕的动物皮毛,皮毛上沾着暗红色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,以及少许那种亮晶晶的粘液。
“在东北边,离虫群痕迹不远的地方发现的。”老莫将皮毛递给阿芷,声音低沉,“是只野兔,被吃得只剩这点皮和骨头了,骨头都被嚼碎了。看齿痕……不像普通野兽,也不像行尸。粘液和虫群留下的一样。”
阿芷接过皮毛,仔细看着那奇怪的齿痕和粘液,心中一寒。虫群不仅路过,还在附近进行了猎食。它们的食性和攻击性,看来比想象中更强。
“还有,”老莫补充道,指向东南方向,“我在那边,听到了一点动静……像是金属敲击的声音,很微弱,断断续续的,从更远的山谷那边传来。隔得太远,又有雾,看不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