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去东南边,看看那声音是怎么回事。”阿芷做出决定,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,“可能是其他幸存者,也可能是那个旧林场站的线索。必须赌。”
老莫没有反对,只是默默地将浩子重新固定在背上,检查了一下斧头。阿芷将最后一点食物和水塞进背包,带上了猎刀、那罐硫磺粉和地图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避难所,率先钻出岩洞。
外面雾气又散了些,能见度提高到几十米。虫群留下的粘液痕迹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,腥臭味依旧浓烈。他们小心避开那些粘液区域,沿着山腰向东南方向前进。老莫指出,金属声似乎来自下方一个林木更为稀疏、地势相对平缓的山谷。
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。虫群的肆虐破坏了不少植被,地面湿滑,暴露的岩石上布满粘液。他们花了近两个小时,才艰难地下降到山谷边缘。这里的树木以松树和低矮的灌木为主,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蜿蜒穿过谷底。金属敲击声已经有一阵没听到了,山谷里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。
“声音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。”老莫指着溪床上游,一处被几块巨大滚石半遮掩的地方。
阿芷示意停下,伏低身体,仔细观察。那几块巨石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山体滑坡留下的,中间形成了天然的缝隙和凹陷。巨石周围的地面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,溪床边还有用石头简单垒起的火塘灰烬,灰烬很新,最多一两天内。
有人在这里活动过,而且可能不止一个。
“小心点,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流浪的行尸弄出的动静。”阿芷低声道,握紧了猎刀。她和老莫交换了一个眼神,老莫将浩子轻轻放在一棵大树后隐蔽处,示意他别出声,然后提着斧头,跟阿芷一左一右,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,向那几块巨石包抄过去。
越靠近,空气里的气味越复杂。除了森林固有的味道和残留的虫群腥臭,还隐约夹杂着一丝……烟熏味?还有人类生活留下的、难以形容的体味和垃圾腐败的混合气息。
就在阿芷潜行到距离巨石堆不到二十米的一块风化岩石后时,巨石堆的阴影里,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,以及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:“……陈叔,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?小满姐她……她会不会……”
“闭嘴,麦迎!小声点!”一个略显沙哑、带着不耐烦的男声立刻喝止,“等什么等?老子是在找路!这鬼地方转悠两天了!谁还记得那小丫头片子是死是活!”
阿芷的心脏猛地一跳!这声音……还有“麦迎”、“陈叔”、“小满”这些名字?!
她冒险探头,借着岩石缝隙透过的光线,看向声音来源。只见巨石堆下一个浅浅的凹坑里,或坐或躺着三个人影。
最外面靠着一块石头、手里拿着一把……复合弩?正在警惕打量四周的,是个满脸风霜、眼神闪烁的精瘦中年男人——老陈!他腰间别着个箭袋,身上衣服破烂,但精神尚可。
缩在凹坑最里面、抱着一个背包瑟瑟发抖的,是个年轻女孩,脸色苍白,眼神惊恐,肩膀似乎还有些不自然地缩着——麦迎。她身边放着一根登山杖,但没有看到她的复合弩。
还有一个靠在另一边、怀里抱着个登山包打盹的年轻人,听到动静立刻惊醒,手里抓着一把短柄手斧,紧张地看向老陈——是钉子!他看起来疲惫不堪,脸上脏兮兮的。
是钉子、老陈和麦迎!周小满团队失散的另外三个人!他们竟然在这里!而且,麦迎的复合弩,此刻正握在老陈手里!
阿芷的脑袋嗡嗡作响。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: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为什么丢下昏迷的周小满?麦迎的武器怎么到了老陈手上?钉子看起来似乎也默认了老陈的主导?
她强迫自己冷静,观察着。老陈虽然拿着弩,但箭袋里的箭似乎不多。钉子和麦迎状态都很差,尤其是麦迎,看起来又惊又怕,还带着伤(肩膀)。他们显然也经历了不少磨难,物资看起来也不充裕(火塘里烧的是湿柴,烟雾很大,旁边没什么像样的食物)。
就在这时,钉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,猛地转向阿芷藏身的方向,低呼:“陈叔!那边石头后面有东西!”
老陈瞬间举起了弩,对准了阿芷所在的岩石,厉声喝道:“谁?!出来!不然放箭了!”
阿芷知道藏不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从岩石后站了起来,同时高举双手,示意没有攻击意图。
“老陈,钉子,麦迎。”她声音平稳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。
凹坑里的三人瞬间僵住了,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、难以置信,然后是混杂着羞愧、恐惧和一丝惊喜的复杂神色。
“阿……阿芷姐?!”钉子失声叫道,手里的斧头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麦迎猛地抬起头,看到阿芷的瞬间,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,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老陈的脸色变幻不定,举着弩的手没有放下,眼神里的警惕和一丝慌乱交织着。“阿芷?你…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就你一个人?”他的目光扫向阿芷身后。
老莫此时也从另一侧的树后走了出来,手里的斧头虽然没有举起,但威慑意味明显。他看到凹坑里的三人,尤其是老陈手里的弩指着阿芷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把弩放下。”老莫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老陈看到老莫,眼角抽搐了一下,又看了看阿芷平静但冰冷的眼神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慢慢将复合弩的弓弦松开,弩口垂向地面,但手指仍然搭在扳机护圈上。“阿芷,老莫……没想到能再碰到你们。”他干巴巴地说。
阿芷放下手,缓缓走近。她没有立刻质问,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下他们的状态和周围环境。“你们怎么会在这里?周小满呢?你们把她一个人丢下了?”她的问题直接而尖锐,目光依次从钉子、麦迎,最后定格在老陈脸上。
麦迎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把脸埋进膝盖。钉子羞愧地低下头,不敢看阿芷的眼睛。
老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随即辩解道:“阿芷,你别误会!当时情况太乱了!我们带着昏迷的小满根本走不快!后来遇到了一大群那种从土里钻出来的黑虫子,追得紧!我们……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!想着先引开虫子,再回去找她……结果就跑散了,迷了路,怎么也找不回去了!”
他的解释漏洞百出。阿芷根本不信。她盯着老陈:“所以你们就把她一个人丢在野外等死?麦迎的弩怎么在你手里?”
老陈眼神闪烁:“麦迎肩膀有伤,拉不开弩了!我拿着是为了保护大家!钉子可以作证!”
钉子张了张嘴,看了看老陈,又看了看阿芷,最终低下头,嗫嚅道:“是……是啊,芷姐,麦迎姐肩膀疼,陈叔也是为了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阿芷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失望。她看向哭泣的麦迎,“麦迎,你说。到底怎么回事?”
麦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看了看阿芷,又恐惧地瞥了老陈一眼,抽泣着,断断续续地说:“那天……小满姐烧得很厉害,我们……我们躲在一个石缝里……陈叔说,说带着她大家都得死……他……他拿了我的弩,说去找路,让我们等着……后来……后来就带着钉子和不多的东西走了……我……我害怕,跟了上去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没回去……”她说到最后,已是泣不成声。
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厉声道:“麦迎!你胡说什么!我是去找路!钉子,你说!”
钉子身体一颤,脸色灰败,不敢看任何人。
真相已经清楚了。老陈在危难时刻再次选择了背叛和抛弃,甚至半强迫地带走了钉子和部分物资(很可能包括食物和药品),麦迎是出于恐惧才跟了上来。而周小满,被他们遗弃在了未知的荒野。
阿芷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,但她死死压住了。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,浩子还危在旦夕,外有虫群和其他威胁。
“你们的药呢?还有没有抗生素?干净的绷带?”阿芷直接问最迫切的问题。
老陈愣了一下,没想到阿芷先问这个,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腰间一个小包:“没……没什么了,都用得差不多了……”
麦迎却突然抬起头,指着自己一直抱着的那个背包,急切地说:“有!我这里还有一些!陈叔拿走了大部分吃的和水,但药和重要的东西我……我一直偷偷藏着一些!”她说着,不顾老陈难看的脸色,迅速打开背包,翻出一个小医疗包,里面果然还有一些抗生素片剂、绷带和一小瓶碘伏。
阿芷心中稍定,至少有了急需的药品。她接过医疗包,对麦迎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老陈,语气冰冷:“弩还给她。”
老陈嘴角抽动,显然不愿放弃这把有力的远程武器。但看着阿芷毫无温度的眼神和旁边持斧而立、虎视眈眈的老莫,他权衡再三,还是悻悻地将复合弩和箭袋扔还给了麦迎。麦迎紧紧抱住,像抱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我们现在有人受伤,很重,需要立刻处理。”阿芷不再看老陈,对麦迎和钉子说,“就在那边。钉子,你来帮忙。麦迎,准备好药品。”
钉子连忙点头,起身跟上。麦迎也抹了把眼泪,抱着医疗包和背包站了起来。
老陈被晾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还是讪讪地跟了上去,嘴里嘟囔着:“……这山谷也不安全,我熟悉地形,能帮上忙……”
阿芷没理他,带着几人回到浩子藏身的大树后。看到浩子惨白的脸色和肩头可怕的伤口,麦迎倒吸一口凉气,连忙开始准备清创。钉子也帮忙打下手,用他们水壶里所剩无几的净水清洗伤口。
老莫持斧站在一旁,警戒着四周,同时冷冷地盯着老陈。老陈自知理亏,又忌惮阿芷和老莫,也不敢多话,只是不安地四处张望。
有了相对专业的药品(尽管不多),阿芷和麦迎迅速给浩子进行了更彻底的清创、消毒、上药和重新包扎。浩子在疼痛中短暂苏醒,看到麦迎和钉子时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但很快又因虚弱和疼痛陷入半昏迷。
处理完浩子,阿芷才稍微松了口气,但心情依然沉重。队伍以这样一种方式意外“汇合”了,但信任早已破碎。老陈不可信,钉子和麦迎也状态不佳。他们现在有七个人(包括昏迷的浩子),但战斗力并未增强多少,反而因为内部的不信任和潜在的冲突,变得更加脆弱。
而他们此刻所在的山谷,也绝非安全之地。虫群的痕迹不远,那金属敲击声的来源仍未查明。
阿芷站起身,看向山谷深处,金属声似乎就是从那边的松林更密处传来的。现在,有了药品缓解浩子的危急,她必须去弄清楚那声音到底是什么。
“老莫,你留在这里,守着浩子和麦迎他们。”阿芷安排道,目光瞥了一眼老陈和钉子,“钉子,你也留下帮忙。老陈,”她看向那个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,“你跟我去前面看看。你不是熟悉地形吗?带路。”
她要把他放在眼皮底下,同时看看他到底还知不知道些什么。
老陈显然不想去冒险,但在阿芷不容置疑的目光和老莫的虎视眈眈下,只得硬着头皮答应,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当武器。
阿芷检查了一下猎刀,对麦迎点点头,然后示意老陈走前面。两人一前一后,离开临时营地,朝着山谷深处,金属声最后传来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