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走在前面,脚步有些拖沓,不时回头瞟一眼阿芷,眼神闪烁,手里的粗树枝漫无目的地扫着路边的灌木。
“阿芷,要我说,这山里邪门得很,那声音说不定是什么怪东西弄出来的,咱还是别往前凑了……”老陈压低声音,试图劝说。
“闭嘴,看路。”阿芷简短地打断他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她的耳朵始终竖着,捕捉着任何异常响动。那金属敲击声自从他们离开营地后就再没响起过。
又向前走了大约两百米,松林更加茂密,光线昏暗。前方,几棵高大的古松之间,隐约露出一角灰黑色的、反光的东西。
“那边。”阿芷示意。
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。拨开垂下的松枝,眼前的景象让阿芷皱起了眉头。
那不是什么气象站,也不是矿洞,更不是幸存者营地。那是一大片锈蚀不堪、严重扭曲变形的旧铁皮,看样子像是某个简易建筑(也许是看林人小屋或者临时工棚)的屋顶,不知多少年前被大风或山体滑坡从别处掀飞,然后挂在了这几棵大松树交错的粗壮枝桠上。铁皮的大部分已经和树皮、藤蔓长在了一起,锈迹斑斑,破洞处处。
此刻,一阵山风从谷口灌入,吹动着松枝,连带那悬空的大片破烂铁皮也微微晃动、扭曲,几处松脱的边缘相互刮擦、拍打,发出“嘎吱……哐啷……”的声响,正是他们之前听到的、断断续续的金属敲击声。
是风。只是风弄出的动静。空欢喜一场。
老陈明显松了口气,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撇了撇嘴:“看吧,我就说是瞎响动,白跑一趟……”
阿芷没理会他,她的注意力被铁皮下方、松树根部区域的痕迹吸引了。那里的地面被刨开了一大片,露出新鲜的黑色泥土,混杂着断根和碎石。松树粗糙的树皮上,离地约一米高的位置,有大量明显的、深色的摩擦痕迹和刮痕,树皮被蹭掉了大片,露出下面的木质。空气中,除了铁锈和泥土味,还隐约有一股浓烈的、骚臭的动物体味。
这不是虫群留下的痕迹。这是大型野兽——而且很可能是攻击性很强的野兽——频繁摩擦、蹭痒,甚至挖掘地面留下的标记。看那痕迹的高度和力度,个头绝对不小。
“是野猪。”阿芷蹲下身,仔细查看泥地里几个深深的、分趾的蹄印,其中一些还很新鲜,沾着湿泥。“很大的公野猪,把这当成了它的蹭痒和拱食的‘浴室’。”
老陈闻言,脸色立刻变了,紧张地环顾四周,手里的树枝攥紧了:“野……野猪?这玩意儿可不好惹,发起疯来比行尸还猛!咱……咱们快走!”
就在这时,左侧更深的松林阴影里,传来一阵粗重的、喷着鼻息的“哼哧”声,以及树枝被粗暴折断的“咔嚓”声。
声音很近!不到三十米!
阿芷和老陈瞬间僵住。只见一头体型壮硕得惊人的黑毛野猪,正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缓缓走出来。它肩高几乎到阿芷的胸口,浑身鬃毛粗糙如钢针,獠牙外露,沾着泥土和树皮碎屑,小眼睛里闪烁着暴躁凶悍的光。它显然发现了这两个闯入它“领地”的不速之客,停下脚步,头低下,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,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呼噜声。
“跑……跑啊!”老陈魂飞魄散,尖叫一声,转身就想往后逃!
“别动!”阿芷厉声喝道,身体却缓缓向侧后方移动,试图拉开与野猪正面的距离,同时将猎刀横在身前。“别背对着它跑!慢慢退!”
但老陈已经被恐惧彻底攫住,阿芷的警告他根本听不进去。他脑子里只剩下逃命的念头,不顾一切地拔腿就向来的方向狂奔!沉重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喘息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!
这愚蠢的举动瞬间激怒了那头本就处于警戒状态的野猪!它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,后腿猛地蹬地,如同一个黑色的、浑身是刺的炮弹,朝着正在逃跑的老陈猛冲过去!速度极快,地面被它沉重的蹄子踏得咚咚作响!
“老陈!左边躲!”阿芷急喊,但她知道自己来不及救援了。
老陈听到身后恐怖的动静和逼近的腥风,百忙中回头一瞥,只见那对骇人的獠牙已经到了近前!他吓得肝胆俱裂,脚下一软,竟然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,向前扑去!
野猪擦着他的后背冲了过去,獠牙将他后背的衣服划开一道大口子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老陈惨叫着在地上翻滚。
野猪冲过头,灵活地刹住脚步,调转庞大的身躯,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倒地挣扎的老陈,准备发动第二次、更致命的冲击!
就在野猪再次低头蓄力的瞬间,阿芷动了!她没有冲向野猪,而是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罐硫磺粉,朝着野猪头部前方的地面狠狠砸了过去!
陶罐在野猪眼前的地面碎裂!黄色的硫磺粉末猛地炸开,弥漫开来一股刺鼻的气味!
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(对它而言)和强烈刺激性气味惊得猛地一仰头,打了个响鼻,冲势一滞,暴躁地甩着头,显然对硫磺的气味非常厌恶和不适。
就是这短暂的一滞!
阿芷已经如同猎豹般从侧面窜出,目标不是野猪庞大的身躯,而是它相对脆弱的侧后腿关节!她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灌注在猎刀上,狠狠地一刀扎进了野猪后腿弯的肌腱处,然后用力一拧一划!
“嗷——!!!”野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痛嚎,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受伤的一侧歪倒!后腿的剧痛让它失去了平衡和大部分冲撞能力。
阿芷一击得手,毫不恋战,立刻抽刀向后急退!
受伤的野猪暴怒到了极点,它挣扎着用三条腿站稳,疯狂的转动身体,试图用獠牙去挑刺伤害它的敌人。但后腿的伤势严重影响了它的灵活性和速度。
阿芷一边快速移动,躲避着野猪盲目的冲撞和挑刺,一边朝还在地上吓傻了的老陈吼道:“起来!往树上爬!快!”
老陈这才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扑向最近的一棵粗大松树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后背的伤口在树干上蹭出更多血迹,他也顾不上了。
野猪见一个目标上了树,更加狂怒,将全部的怒火转向了不断移动挑衅它的阿芷。它喘着粗气,嘴角流着白沫,仅靠三条腿支撑,一瘸一拐却又异常执拗地追向阿芷。
阿芷冷静地利用树木作为掩护,与受伤的野猪周旋。她的心跳如鼓,但头脑异常清醒。她知道不能硬拼,这畜生的力量和生命力远超常人。她在等待机会,一个能够彻底结束战斗,或者安全脱身的机会。
野猪又一次冲撞被树干挡下,它愈发暴躁。阿芷看准它因疼痛和愤怒而稍显迟缓的一个转身瞬间,再次冒险贴近,猎刀精准地刺向它另一只后腿的相同位置!
但这一次,野猪似乎有所察觉,猛地一摆身体,獠牙横扫过来!阿芷急忙缩手后仰,獠牙尖端还是划过了她左臂外侧,顿时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!
剧痛让阿芷闷哼一声,动作不免一缓。野猪趁势猛扑过来!
千钧一发之际,爬上树的老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用尽力气朝着野猪的脑袋砸了下去!“砰!”石头砸在野猪厚实的头骨上,作用不大,却再次吸引了它的注意力。
野猪抬头朝树上的老陈愤怒地嚎叫。
就是这抬头分神的刹那!阿芷强忍左臂剧痛,用右手握住猎刀,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猛地向前一扑,猎刀从野猪相对柔软的颈侧下方,狠狠地捅了进去,直至没柄!然后她用力向下一拉!
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!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,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,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,四条腿胡乱蹬踏,最终轰然倒地,溅起大片尘土和松针,挣扎了片刻,便再也不动了。
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阿芷粗重的喘息声和树上老陈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阿芷踉跄着后退几步,靠在另一棵树上,右手的猎刀无力垂下,刀尖还在滴血。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鲜血顺着手臂流下,染红了衣袖。她看着地上野猪庞大的尸体,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,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。
树上的老陈慢慢滑了下来,腿还是软的。他看着阿芷流血的手臂和冰冷的目光,脸上闪过心虚、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“阿……阿芷,你没事吧?多亏了你……”
阿芷没接他的话,撕下自己里面相对干净的一截衣襟,草草包扎了一下左臂的伤口,暂时止住血。然后,她走到野猪尸体旁,看着这堆至少两三百斤重的肉。
危险,也是食物。在食物极度匮乏的现在,这头野猪意味着宝贵的蛋白质和热量,能让他们多撑很多天。
“回去叫老莫和钉子过来,带上能用的工具。”阿芷对老陈吩咐道,声音因为脱力和疼痛有些虚弱,“想办法把能带走的肉带走。快!”
老陈连忙点头,转身朝营地方向跑去,这次跑得比刚才逃命时还快。
阿芷独自留在原地,背靠着松树坐下,检查着左臂的伤势。伤口不浅,需要尽快缝合和消毒。她看着地上野猪的尸体,又望向山谷更深、更寂静的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