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芷不顾一切地冲回营地,左臂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奔跑撕裂般疼痛,几乎握不住水壶。老莫的怒吼和獾的嘶叫被甩在身后,前方营地传来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地刺入耳膜——不是一两个人的惊叫,而是混乱的、夹杂着行尸嘶吼、钝器撞击、以及凄厉惨叫的混响!
她冲上最后一段坡地,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篝火的余烬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红光,映照出一片狼藉。行尸,比她预想的更多,至少有七八只,正在营地中蹒跚走动、撕扯、啃噬。地上已经倒下了人影……
钉子的身体趴在不远处,后背一片血肉模糊,隐约能看到脊椎骨,一动不动,身下的松针被染成深色。他附近倒着两只被砍碎了脑袋的行尸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罐砸瘪了的硫磺粉。
麦迎不见了踪影。
老陈原先待着的地方空无一人,只有散落的背包和杂物。
浩子原本安置的地方,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凌乱的拖痕,人不见了!
“浩子!麦迎!”阿芷嘶声喊道,声音在行尸的嗬嗬声中显得微弱。
她的喊声立刻吸引了附近两只行尸的注意,它们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锁定她,嘶吼着扑了过来!
阿芷将水壶猛地朝其中一只脸上砸去,水壶破裂,冷水溅了行尸一脸,让它动作一滞。同时,她猎刀挥出,砍在另一只行尸的脖颈上,刀刃卡在骨头里!行尸扑倒的力道带着她一个趔趄,受伤的左臂剧痛传来,她闷哼一声,几乎松手。
第一只行尸已经扑到面前,腐烂的手抓向她的脸!阿芷抬脚猛踹在它胸口,借力向后滚倒,同时用力拔刀!猎刀带着碎骨和污血抽出,她顺势一刀捅进这只行尸的眼窝!
解决掉两只,她喘息着爬起。营地里的行尸还有五六只,有的在啃食钉子的尸体,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,还有一只正沿着地上的拖痕,向营地边缘的灌木丛方向走去——那拖痕的方向!
浩子被拖走了?还是麦迎?
没有时间细想!阿芷看到那只走向灌木丛的行尸已经弯腰,似乎要去抓扯什么。她捡起地上老莫丢弃的那把卷刃的斧头,右手猎刀左手钝斧,朝着那只行尸猛冲过去!
行尸听到动静回头,阿芷的斧头已经带着风声劈在它肩膀上,骨头碎裂声响起,行尸歪倒。阿芷补上一刀,结果了它。
灌木丛里传来微弱的呻吟。阿芷拨开枝叶,只见麦迎瘫坐在里面,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死死抓着一根折断的粗树枝,树枝尖端沾着黑血。她面前倒着一只脑袋被捅穿的行尸。麦迎的左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,显然是摔断了或者扭伤了。她看到阿芷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嘴唇颤抖:“阿芷姐……浩子……浩子被……”
“被什么?被行尸拖走了?往哪边?”阿芷急问。
麦迎颤抖着手指向灌木丛更深处,那是通往山坡另一侧、更加陡峭黑暗的下坡方向。“一个……一个特别高大的行尸……扛着他……往那边跑了……钉子哥为了挡它们……陈叔……陈叔跑了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巨大的恐惧和疼痛让她几乎崩溃。
特别高大的行尸?扛走了浩子?这不符合普通行尸的行为!
阿芷心头一紧,但现在没时间探究。营地里的行尸又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开始向灌木丛围拢过来。
“能走吗?”阿芷问麦迎。
麦迎咬着牙,试着动了一下脚,顿时痛得冷汗直流,摇头。
阿芷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行尸,又看了一眼黑暗的下坡。救浩子,还是带麦迎走?两个都是绝境。
她猛地将猎刀咬在嘴里,弯腰,用还能用力的右臂和肩膀,奋力将麦迎背了起来!麦迎比她高大些,这一下几乎耗尽了她刚恢复的一点力气,左臂的伤口崩开,鲜血瞬间浸透了绷带。
“抱紧!”阿芷含糊地吼了一声,右手抓起那柄钝斧,朝着行尸较少的一个方向——不是浩子被带走的方向,而是侧面的密林——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!
她救不了所有人。钉子死了,浩子被未知的东西掳走,老陈逃跑,老莫生死未卜。现在,她只能先救下还能动的麦迎。
两只行尸从侧面拦截,阿芷挥舞钝斧,用尽全身力气砸开一只,另一只被麦迎用手中的断树枝胡乱戳中脸颊,迟缓了一下。阿芷趁机背着麦迎,冲出了行尸的包围圈,一头扎进漆黑的密林。
身后,行尸的嘶吼声渐渐被林木隔绝。她不敢停,背着麦迎,凭着感觉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肺部炸裂般疼痛,双腿灌铅,眼前阵阵发黑,再也迈不动一步,她才靠着一棵巨大的、树干中空的古树瘫软下来,将麦迎放下。
两人瘫在树根处,剧烈地喘息,如同濒死的鱼。黑暗中,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风声。
麦迎的脚踝肿得老高,疼得直抽冷气。阿芷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,顺着手臂往下滴。她们丢失了几乎所有物资:水、食物、药品、工具。只有阿芷手里这把钝斧和咬在嘴里的猎刀,以及麦迎那根断树枝。
寒冷、疼痛、干渴、饥饿,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,彻底吞噬了她们。
钉子的死状,浩子被掳走的模糊方向,老莫的怒吼,老陈的逃跑……一幕幕在阿芷眼前闪过。队伍,彻底散了。死的死,散的散,俘的俘。
她靠在冰冷潮湿的树干上,看着黑暗中隐约的树影,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。
麦迎压抑的啜泣声在旁边响起,充满了恐惧和无助。
阿芷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摸了摸腰间。猎刀还在。钝斧还在。
只要还活着,手里还有刀,就还没到绝路。
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,压住左臂的剧痛和浑身的颤抖,用嘶哑的声音对麦迎说:“先处理伤口。天亮了,再想办法。”
麦迎的啜泣渐渐变成压抑的、因寒冷和疼痛引起的断续呻吟。阿芷靠在冰冷的树干上,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,失血和疲惫让她意识有些模糊。等天亮?她不确定两人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,尤其是麦迎,脚踝的伤在低温下可能会坏死。
不能等。必须做点什么。
“生火。”阿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麦迎抬起泪眼,在黑暗中茫然地看着她:“火?会……会引来那些东西……”
“不引,我们可能活不到天亮。”阿芷挣扎着起身,用还能动的右手在地上摸索。附近有些干燥的松针和细枝,更深处的枯叶因为之前的雾气有些潮湿。她从贴身的内袋里,摸出了那盒从王志峰地窖找到的、仅剩的几根防水火柴。这是最后的火种。
她小心翼翼地聚拢了一小堆最干燥的松针和细枝,用身体挡住微弱的风。划亮第一根火柴,橙黄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点燃了松针,但很快引燃的潮湿枯叶产生了大量呛人的浓烟,火苗迅速暗淡下去。
“咳咳……”麦迎被烟呛到。
阿芷立刻用手小心地扇风,拨开过于潮湿的叶子,将燃烧的松针移到更干燥的小枝条下。火苗艰难地舔舐着枝条,几次濒临熄灭,又顽强地重新燃起,终于,一小簇颤巍巍的火焰稳定了下来,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热量。
火光很小,仅能照亮她们周围一两米的范围,映出两张沾满血污、疲惫不堪的脸。但对于几乎冻僵的两人来说,这点热量如同救命稻草。阿芷将受伤的左臂小心地靠近火堆,冰冷的肢体慢慢恢复知觉,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刺痛。
“阿芷姐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麦迎靠近火堆,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。
阿芷没有回答。她盯着跳跃的火苗,心中同样茫然。火能取暖,也能引来救星或死神。她在赌,赌这深山林夜里,除了怪物,可能还有别的活人路过,并且愿意伸出援手——哪怕这援助带着代价。她也知道,更大的可能是引来更多的行尸,或者其他被火光吸引的掠食者。
时间在火苗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。热量让两人恢复了一点精神,但干渴和饥饿依旧折磨着她们。阿芷添了几根细枝,火堆稍微旺了一些,火光能照到更远的树干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就在阿芷几乎要放弃希望,准备熄灭火堆转移时,一阵极其微弱、不同于风声的声响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是引擎声?很低沉,断断续续,但……是的!是汽车引擎的声音!而且越来越近!
阿芷和麦迎同时抬起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是山坡下方,她们来时的溪谷更下游的方位。引擎声在山谷中回荡,忽近忽远,显然车辆在曲折的山路上行驶。
希望瞬间点燃!有人!有车!
阿芷立刻抓起一根燃烧的树枝,费力地站起,走到古树旁相对开阔的地方,用力朝着引擎声的方向挥舞!火星随着她的动作飘散。
麦迎也挣扎着单脚站起来,帮着呼喊:“喂——!有人吗——!救命——!”
她们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开,混合在引擎声里。
引擎声似乎顿了一下,然后改变了方向,朝着她们这边山坡开来!车灯的光束如同利剑,穿透林间的黑暗,不时扫过树冠和岩石。
来了!真的来了!
阿芷的心提了起来,是兴奋,也是巨大的不安。来的是什么人?在这种时候还能开车在山里跑的,绝非普通幸存者。
很快,一辆改装过的、车顶焊接着粗铁丝网和探照灯的深色吉普车,轰鸣着冲上了她们所在的这片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,刺目的车灯猛地打在阿芷和麦迎身上,将她们照得无所遁形,也晃得她们睁不开眼。
吉普车一个急刹停下,扬起一片尘土和松针。车门猛地打开。
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、穿着脏污迷彩服的男人,手里端着一把老式步枪,枪口毫不犹豫地指向了站在火光旁的阿芷和麦迎。他脸上有一道疤,眼神锐利而充满戒备,动作带着行伍的干脆利落。“不许动!手举起来!”他的声音粗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紧接着,副驾驶门打开,一个身形相对瘦削、穿着不合身冲锋衣的年轻男人跳了下来,手里也握着一把砍刀,紧张地站在司机侧后方,目光快速扫视周围黑暗的林子。
后座车门也被推开,一个扎着马尾、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的女人下了车,她手里没拿武器,只是皱着眉看着阿芷和麦迎,又看了看地上微弱的火堆和她们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。
“老刀,先别急。”那女人对持枪司机说了一句,声音平静。
被称为老刀的司机没有放下枪,只是稍微压低了枪口,依旧指着阿芷:“你们什么人?为什么在这里点火?还有没有同伙?”他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。
阿芷缓缓举起双手,示意没有武器(猎刀和钝斧在她脚下火堆旁),同时将麦迎护在身后一点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快速评估眼前三人:持枪司机是武力核心,眼神凶狠但似乎听那女人的;年轻男人像是跟班,紧张但没威胁;那个女人,看起来像是能管点事的。
“我们是逃难的,从北边监狱方向过来。”阿芷的声音尽量平稳,但干渴和虚弱让声音发颤,“队伍被打散了,我们两个受伤,走投无路,点火……是想求救。”她简单说明了情况,隐去了具体人数和遭遇的怪物细节,只强调被行尸攻击,同伴失散。
老刀眯着眼睛,显然不信:“就你们两个女的,能跑到这深山老林?还带着伤?骗鬼呢!”
“老刀,她们伤得不轻。”那个女人,也就是柳新绘,走近了几步,仔细打量着阿芷左臂浸透血的绷带和麦迎肿得发亮的脚踝,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带血的猎刀和钝斧,以及火堆旁散落的、带血迹的湿树叶(阿芷之前用来擦拭伤口的)。“不像是装的。”
她转向阿芷:“你说队伍散了,其他人呢?往哪边去了?”
阿芷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浩子被掳走的方向:“有个重伤的同伴,被……被行尸拖走了,那个方向。还有个大叔,为了掩护我们找水,在后面跟野兽搏斗,生死不明。”她没提钉子的死和老陈的逃跑。
柳新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。老刀则冷哼道:“被行尸拖走?这黑灯瞎火的,去哪找?我看她们就是麻烦!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有地图!”麦迎突然从阿芷身后探出头,急切地说,仿佛抓住救命稻草,“我们知道旧林场站!我们可以带路!”
“旧林场站?”柳新绘眼神微动,和开车的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阿芷心中一动,看来他们知道这个地方,甚至可能也在找。
老刀却不为所动,枪口又抬了抬:“少废话!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陷阱!上车!”他厉声道,“上去之后最好老实一点!敢乱动,别怪子弹不长眼!”他显然不打算在这里多留,夜长梦多。
柳新绘看了一眼阿芷和麦迎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反对老刀的决定,只是对阿芷说:“先上车吧,离开这里再说。你们的伤需要处理。”
阿芷知道没有选择。留下是死,上车,至少暂时脱离了眼前的险境,虽然前途未卜。她弯腰捡起猎刀和钝斧。
“武器放下!”老刀立刻喝道。
阿芷动作一顿,慢慢将猎刀和钝斧放在地上。柳新绘示意那个年轻男人:“小丁,收起来。”
叫小丁的年轻人上前,小心地捡起两件武器,拿回了车上。
阿芷搀扶着麦迎,一瘸一拐地走向吉普车。老刀的枪口一直若有若无地跟着她们。吉普车后座空间不大,堆着一些杂物、油桶和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。柳新绘让她们挤了进去,自己也上了后座,坐在靠窗位置,依旧保持着距离和警惕。小丁坐回副驾驶,老刀最后上车,重重关上车门,发动了引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