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推着餐车拐出老街口时,天刚擦黑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照在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,鞋带松了一根,晃荡着像条小尾巴。她没空低头系,手心还攥着保温袋的提绳,里头装着今儿最后一份腊肠炒饭——不是卖的,是“送”的。
她脚步顿了半秒,指尖无意识地掐进围裙边角,把那块碎花布料揉出一道歪褶。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周燃那句“明天晚上七点,我还想吃”。他说完就闭眼靠墙,一副“你爱来不来”的模样,可那辆黑色房车真就停在巷口一整夜,司机都没挪过车。
她不信他是随便说说。
她更不信自己能全身而退。
十万块还在账户里躺着,退不出去,也说不清。她不怕穷,不怕累,就怕哪天早上醒来,摊子被人泼红漆,或者手机弹出热搜:“夜市女摊主敲诈顶流实锤”。这种事,新闻里见得多了。
所以她来了。
不是认怂,是算账。她一个小老百姓,惹不起那种级别的流量风暴。送一顿饭换太平,这买卖不亏。
餐车轱辘压过一道裂缝,颠了一下。林晚抬眼,巷口那辆黑色房车果然还在,像头蹲守的铁兽,安静地趴在阴影里。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,隐约透出点暖光,后排坐着的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轮廓,错不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车往前。
车轮滚到车旁停下,她伸手拉开保温袋拉链,取出饭盒,指尖有点凉。她仰头,敲了敲半开的车窗框,声音不大不小:“周先生?您的饭。”
车内没动静。
她又敲了两下,换了称呼:“周燃?”
还是没反应。
她眯眼往里瞅,这回看清了——人靠在座椅上,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,像是真睡着了。
林晚愣住。
她举着饭盒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大晚上的,她一个姑娘家,总不能扒车门喊“起床吃饭”吧?再说……这是他的车,他爱睡哪儿睡哪儿,关她什么事?
她抿了抿嘴,轻轻把饭盒放在小桌板上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吵醒他。刚要缩手,又顿住,顺手把筷子从饭盒侧边插好,还把酱料包撕了个口,摆正。
做完这些,她直起腰,心想这下总行了吧?转身要走,余光却扫见他额前落下一缕黑发,遮了半边眉骨。她脚步一滞,莫名觉得……有点滑稽。
堂堂顶流,装模作样让她签协议,转头又在这儿装睡?当她是傻的?
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,又立刻绷住,清了清嗓子,故意提高音量:“周先生,饭放桌上了,您醒了记得吃,凉了别怪我没提醒啊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一步跨出两格。
走了五步,她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连车里的空调声都好像停了。
她停下,没回头,手指悄悄摸向围裙口袋——二维码贴纸还在,贴着皮肤,温温的。她没丢,也没逃,她只是……不想显得太慌。
她咬了下后槽牙,猛地转身,瞪向房车。
“你到底睡不睡?不睡我拿回去卖了!”
话音落,车内依旧静悄悄。
可她分明看见,他闭着的眼皮底下,睫毛颤了一下。
林晚瞬间懂了。
她在装看手机,他在装睡觉。
两人互相演,谁也不戳破。
她气笑了,干脆拉开旁边车门,一屁股坐在副驾座上,腿一翘,掏出手机刷起本地新闻。屏幕光映在脸上,她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,余光全瞄着后视镜——镜子里,那人依然闭眼,可嘴角……好像翘了那么一丝丝。
她装作不经意地滑动屏幕,手指划过一条标题:《暴雨预警!今晚局部地区将迎强对流天气》。她啧了一声,故意大声念:“哎哟,要下大雨咯,待会儿雷劈下来,可别赖我饭里有静电。”
车内还是没反应。
她等了三秒,又补一句:“听说雷最讨厌装睡的人,专劈嘴硬心软的。”
这回,她清楚看见,他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林晚憋着笑,低头假装刷新闻,实则屏住呼吸,耳朵竖得像只警觉的小猫。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还有……他那边极其轻微的呼吸节奏变化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突然,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。
她不动声色,继续盯着手机,手指划屏,划到一半,故意卡住,屏幕定格在一张搞笑猫咪图上——猫瞪圆眼,胡子炸成蒲公英。
她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。
可下一秒,她察觉到那道目光没移开,反而更专注了。
她心头一跳。
不是看手机,是在看她。
她微微偏头,借着后视镜的反光,偷偷瞄了一眼。
镜中,他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眼缝,正静静看着她的侧脸。灯光下,他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,反倒沉得像口老井,映着她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而他的嘴角,确实翘着,是那种极力克制却藏不住的笑,像小孩偷吃完糖,还想装无辜。
林晚猛地低头,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假装被手机烫到,啪地合上屏幕,塞进口袋,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……饭我放桌上了,你要吃趁热。我先走了啊。”
她起身要下车,动作比刚才利索十倍。
可就在她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——
是他指尖在裤缝上弹了一下。
哒。
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。
她背对着他,没回头,也没动。
他知道她知道。
但她不说破。
她拉开门,一只脚踏出去,外头风卷着尘土扑进来。她正要迈第二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嗓音,懒洋洋的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:
“林晚。”
她脚步顿住。
没回头。
“嗯?”
“饭……少了个鸡腿。”
她猛地回头,瞪他:“你不是睡着了吗?”
他闭着眼,嘴角却翘得更高了,慢悠悠道:“梦里闻到的。”
“做梦你也得自己买!”她翻白眼,“我又不是你专属送餐员!”
“合同不是还没签?”他终于睁眼,眸光亮得惊人,盯着她,“但你可以考虑一下。”
“不考虑。”她甩手关门,“下次再装睡,我真把饭拿回去卖了。”
车门咔哒关上,隔绝了两人视线。
林晚站在车外,深吸一口气,推起餐车就走,步伐飞快,像后头有狗追。可走出十来米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房车依旧停在原地,车窗那道缝隙里,隐约有个人影没动。
她低头,发现自己手还捏着围裙角,那撮线头更翘了,像只不服输的小耳朵。
她扯了扯,没扯平。
算了。
她推车往前,嘴里嘀咕:“鸡腿……谁让他少吃一口了?活该做梦都想。”
头顶云层渐厚,风开始卷着落叶打旋。她抬头看了眼天,加快脚步。
可她没看见的是,车里那人一直没动。
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,周燃才缓缓坐直,伸手拿起饭盒,打开。
鸡腿不在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终于偷到糖的孩子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炒饭,嚼了两下,忽然伸手摸出手机,解锁,打开相机,对着饭盒上方空位轻轻一拍。
画面里,是她刚才坐过的副驾座,座椅还陷着一点弧度,仿佛她还坐在那儿。
他点开相册,新建一个文件夹,输入三个字:
【林晚·饭】
然后按下保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