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河畔的风很冷,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。
陈三更盯着张初九:“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死的?”
“就在一个小时前。”张初九脸色惨白,“杜公馆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说杜月生在自己的书房里暴毙。死状很诡异,七窍流血,但身上没有伤口。”
“谁发现的?”
“周通。”张初九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今天一早去书房汇报事情,敲了半天门没人应,推门进去,就看见杜月生趴在书桌上,已经没气了。”
陈三更皱眉:“周通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杜公馆。听说已经通知了巡捕房,还通知了……冯瞎子。”
最后一个名字,张初九说得很轻。
陈三更心中一沉。
冯瞎子知道了,那就意味着事情闹大了。
杜月生在上海滩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青帮三大亨之一,法租界华董。他的死,不管是正常死亡还是谋杀,都会掀起轩然大波。
而自己昨天刚和杜月生见过面,今天杜月生就死了。
这太巧合了。
“走,去杜公馆。”陈三更说。
“现在去?”张初九惊道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周通肯定会把罪名推到你头上!”
“不去才是做贼心虚。”陈三更已经迈步向前,“我必须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张初九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两人叫了辆黄包车,直奔杜公馆。
杜公馆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,是一栋西式洋楼,带花园和车库。平时这里戒备森严,今天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——青帮弟子、巡捕房的巡捕、看热闹的市民,还有几个穿长衫的江湖人。
陈三更刚下车,就被认出来了。
“就是他!”一个青帮弟子指着陈三更大喊,“昨天就是他来找杜老板的!”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陈三更面不改色,径直走向大门。
“站住!”两个青帮弟子拦住他,“陈先生,杜老板遇害,你现在是嫌疑人,不能进去。”
“让开。”陈三更平静地说,“我要看现场。”
“现场有巡捕房的人在勘查,闲杂人等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陈三更已经动了。
他身形一闪,从两人中间穿过。那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回头,陈三更已经站在门内。
“你……”两人又惊又怒,正要拔刀,被一个声音喝止。
“住手。”
周通从洋楼里走出来,脸色阴沉。
他走到陈三更面前,上下打量:“陈先生,来的正好。巡捕房的探长正要找你问话。”
“杜老板怎么死的?”陈三更直接问。
“这得问您啊。”周通冷笑,“昨天您和杜老板在书房里密谈了一个多小时,今天杜老板就死了。而且死状……很像是中了赊刀人的‘断魂咒’。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
“断魂咒”是赊刀人的秘术,中咒者七日内必死,死时七窍流血,魂魄离散。知道这个的人不多,但在场的几个江湖人显然听说过,脸色都变了。
“我没下咒。”陈三更说。
“那您解释一下,这是什么?”周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咒,正是断魂咒的图案。图案旁边,写着一行小字:
“丁丑年腊月初八,陈三更以此咒取杜月生命。”
腊月初八,就是今天。
字迹和陈三更的有七分像。
“伪造的。”陈三更只看了一眼。
“是吗?”周通又掏出一物,“那这个呢?”
那是一把刀。
陈三更的阳刃——昨天他放在孟七娘那里的那把。
但现在,这把刀出现在周通手里,刀尖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在杜老板的书桌下找到的。”周通举起刀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,“刀上有陈先生的名字,还有杜老板的血。巡捕房的法医已经验过了,血型吻合。”
证据确凿。
人证——周通和青帮弟子都看见陈三更昨天来找杜月生。
物证——带血的刀,写着陈三更名字的咒符。
动机——杜月生和陈三更有过节,昨天还差点翻脸。
一切都很完美。
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局。
陈三更看着周通手里的刀,忽然笑了:“好手段。”
“陈先生什么意思?”周通皱眉。
“刀是偷的,咒符是伪造的,人是你杀的。”陈三更一字一句,“但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杀杜月生?他不是你的老板吗?”
周通脸色一变:“胡说八道!我跟随杜老板十年,忠心耿耿,怎么可能杀他?”
“因为冯瞎子给了你更好的条件。”陈三更盯着他,“或者说,你本来就是冯瞎子的人,潜伏在杜月生身边十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周围的青帮弟子骚动起来。
周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陈先生,死到临头还要诬陷别人?巡捕房的兄弟,还不把他拿下!”
几个巡捕掏出手铐,围了上来。
陈三更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变数。
果然,就在巡捕要抓住他的时候,一个声音响起:
“等等。”
一个穿灰色长衫、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随从,一看就是政府的人。
“鄙人杨慎之,南京政府特派员。”中年人拿出证件,“杜月生先生是上海滩工商界的重要人物,他的死,政府很重视。这件案子,由我亲自督办。”
周通脸色微变:“杨特派员,这……”
“现场我看过了。”杨慎之打断他,“确实很可疑。但仅凭一把刀、一张纸,就断定陈先生是凶手,未免太草率了。”
他走到陈三更面前:“陈先生,昨天你和杜月生见面,都谈了些什么?”
陈三更看着他:“谈了一笔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赊他三年阳寿,他帮我找一个人。”陈三更如实说,“交易已经成立,记录在《阴阳账簿》里。赊刀人的规矩,交易成立后,赊刀人不能伤害交易对象,否则会遭天谴。我如果要杀他,何必多此一举?”
杨慎之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把刀和咒符,可能都是栽赃。”
“特派员!”周通急了,“您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!杜老板确实和他有交易,但谁能保证他没有别的动机?”
“什么动机?”
周通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为了生死簿碎片!”
全场寂静。
生死簿碎片,这个名字对普通人来说很陌生,但在场的江湖人却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杜老板手里有一块生死簿碎片,是十年前陈北斗留下的。”周通大声说,“陈三更为了得到碎片,才接近杜老板。但杜老板不肯给,所以他就下了毒手!”
杨慎之皱眉:“生死簿碎片?那是什么?”
“阴司至宝,能掌控生死的神物。”周通说,“陈三更想得到它,成为新的‘判官’,所以杀了杜老板。”
陈三更冷笑:“编得挺像。那我问你,碎片在哪儿?”
“已经被你拿走了!”周通指着他,“昨天你们密谈之后,杜老板书房里的暗格就被打开了,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。不是你拿的,是谁?”
陈三更看向杨慎之:“特派员,我能去看看现场吗?”
杨慎之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但周师傅要一起。”
一行人进了洋楼。
杜公馆内部很豪华,大理石地板,水晶吊灯,墙上挂着名画。但此刻气氛凝重,仆人们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书房在二楼。
推开门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杜月生趴在书桌上,头歪向一边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涣散,嘴角、鼻孔、耳朵都有干涸的血迹。他面前摊开一本账本,手里还握着笔,像是正在算账时突然暴毙。
书桌很乱,文件散落一地。墙角有一个暗格,门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陈三更走到书桌前,仔细看杜月生的尸体。
确实是断魂咒的死状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杜月生的左手紧紧攥着,拳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“他的手……”陈三更说。
杨慎之示意法医:“掰开看看。”
法医上前,费了很大劲才掰开杜月生的手。
掌心是一张纸条,已经被血浸透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:
“冯瞎子要杀我,小心周通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写下。
周通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诬陷!”
“是不是诬陷,查了才知道。”杨慎之冷冷道,“周师傅,看来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。”
周通后退一步:“特派员,您不能信这张纸条!这肯定是陈三更伪造的!”
“我一直在你视线里,怎么伪造?”陈三更问。
“你……”周通语塞。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啸。
一支弩箭破窗而入,直射周通!
周通反应极快,侧身躲开。弩箭钉在墙上,箭尾还在颤动。
“有刺客!”有人大喊。
书房里乱作一团。
周通趁乱撞开窗户,跳了出去。
“追!”杨慎之下令。
随从和巡捕追了出去。
陈三更没追,他走到窗边,看着周通逃走的方向——是往苏州河去的。
“陈先生。”杨慎之走过来,“看来事情不简单。”
“有人要灭口。”陈三更说,“周通知道太多,所以有人要杀他。”
“冯瞎子?”
“可能是他,也可能是别人。”陈三更转身,“特派员,杜老板的尸体能让我仔细检查一下吗?”
杨慎之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可以,但法医要在场。”
陈三更走到尸体旁,伸手在杜月生额头、胸口、腹部按了几下。
然后他掰开杜月生的嘴,看了看舌头。
“不是断魂咒。”他肯定地说。
“什么?”法医愣住。
“断魂咒死的人,舌根会发黑,眉心有红点。”陈三更指着尸体,“但杜老板没有。他是中毒死的,毒药通过皮肤渗透,所以没有外伤。”
杨慎之皱眉:“什么毒?”
“一种很罕见的毒,叫‘七日丧魂散’。”陈三更说,“中毒者七日内必死,死状和断魂咒很像。但有一个区别——”
他掰开杜月生的眼皮:“断魂咒会让瞳孔扩散,而这种毒会让瞳孔收缩。你们看。”
果然,杜月生的瞳孔比正常人的小。
法医凑近看了,连连点头:“没错,确实是中毒症状。但这是什么毒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“江湖上的东西,法医不知道也正常。”陈三更说,“这种毒需要连续下七天,每天一点,累积到第七天爆发。杜老板应该是七天前开始中毒的。”
杨慎之脸色凝重:“七天前……那时候陈先生还没来上海吧?”
“我三天前才到。”陈三更说,“所以下毒的人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陈三更没回答,走到书桌旁,拿起那本摊开的账本。
账本是杜月生的私人账本,记录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。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字:
“腊月初一,收冯先生黄金五百两,购‘丧魂散’三包。”
腊月初一,就是七天前。
“看来是冯瞎子下的毒。”杨慎之沉声道,“但他为什么要杀杜月生?他们不是合作伙伴吗?”
“因为杜月生想反水。”陈三更说,“昨天杜月生跟我说,他想摆脱冯瞎子,所以跟我做交易,用碎片换我保护他。冯瞎子知道了,就提前下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冯瞎子没想到,杜月生留了一手——把真正的碎片藏起来了,书房暗格里的是假的。”
“真正的碎片在哪儿?”
陈三更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在冯瞎子手里,否则他不会这么急着杀周通灭口——周通可能知道碎片的下落。”
窗外传来枪声。
接着是惨叫声。
陈三更冲到窗边,看见周通倒在苏州河边,胸口插着一支弩箭。几个巡捕围上去,但周通已经没气了。
弩箭是从河对岸射来的,凶手早已消失。
“好快的灭口。”杨慎之也看到了,脸色铁青。
“冯瞎子在清除所有知情人。”陈三更说,“下一个可能就是我。”
“陈先生放心,有政府在,他不敢乱来。”杨慎之保证道,“但你现在确实是最大嫌疑人,得跟我回巡捕房做笔录。”
陈三更点头:“可以。但在这之前,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杜老板的卧室。”陈三更说,“他可能在那里留了线索。”
杨慎之想了想,同意了。
杜月生的卧室在三楼,很大,很豪华。但陈三更没看那些名贵的家具,而是直接走到床头柜前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杜月生和妻子的合影。照片里的杜月生还很年轻,笑容灿烂。
陈三更拿起相框,拆开背面。
里面藏着一张地图。
地图很旧,是手绘的,标注着一些奇怪的地名:“奈何桥”、“望乡台”、“鬼门关”……
这是阴间的地图。
在地图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:
“碎片在酆都城,判官殿,第三根柱子下。”
杨慎之凑过来看,看不懂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阴间。”陈三更收起地图,“杜老板果然把碎片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——冯瞎子就算知道在哪,也拿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活人进不了酆都城。”陈三更说,“除非有孟婆的眼泪,或者……赊刀令。”
他想起了孟七娘的话。
冯瞎子需要赊刀令和孟婆的眼泪,才能打开天字一号房,拿到进入酆都城的凭证。
所以杜月生的死,可能不只是灭口。
更可能是——冯瞎子已经拿到了赊刀令,现在只差孟婆的眼泪了。
而自己,就是冯瞎子逼孟七娘交出眼泪的筹码。
“特派员,我必须走。”陈三更说。
“现在?外面都是人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们都在,我才要现在走。”陈三更走到窗边,“等冯瞎子的人来了,我就走不了了。”
他推开窗户,三楼很高,下面是花园。
“陈先生,你这是……”杨慎之惊道。
“替我争取点时间。”陈三更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三天后的赊刀大会,我会出现。到时候,一切都会真相大白。”
说完,他纵身跳下。
杨慎之冲到窗边,看见陈三更落地后一个翻滚,起身翻过围墙,消失在巷子里。
“特派员,要追吗?”随从问。
杨慎之沉默良久,摇头:“不用了。派人封锁消息,就说陈三更已经被我们控制。另外,查查冯瞎子这个人,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。”
“是。”
杨慎之站在窗边,看着陈三更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:
“赊刀大会……看来上海滩要出大事了。”
离开杜公馆,陈三更没有回忘川客栈。
他知道那里已经被监视了。
他去了张初九的仓库。
张初九正在收拾东西,看见他进来,吓了一跳:“陈先生?您怎么……”
“杜月生是冯瞎子杀的。”陈三更简短地说,“周通被灭口了。我现在是头号嫌疑人,冯瞎子会用这个借口,逼孟七娘交出眼泪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张初九急了。
“我要去酆都城。”陈三更说,“赶在冯瞎子之前,拿到碎片。”
“可您没有凭证……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陈三更掏出那张阴间地图,“杜月生留下的。虽然不能直接进酆都城,但至少知道具体位置。”
张初九看着地图,眼睛一亮:“这是……我爷爷画的!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地图的笔迹,是我爷爷的。”张初九肯定地说,“我认得他的字。看来杜月生和我爷爷有联系。”
陈三更想起张老三笔记本里的记录。
也许张老三和杜月生早就认识,甚至可能是合作关系。
“你爷爷还跟你说过什么?”他问。
张初九想了想:“他说过,酆都城有一个‘判官殿’,殿里有三根柱子,分别代表‘生’、‘死’、‘轮回’。碎片在‘死’柱下面,但想要拿到,必须通过三关考验。”
“哪三关?”
“第一关,‘问心’。”张初九回忆道,“判官会问你三个问题,答错了,魂飞魄散。”
“第二关,‘照影’。”他继续说,“一面镜子,能照出你所有的罪孽。如果罪孽太重,会被镜子吸进去。”
“第三关……”张初九顿了顿,“我爷爷没说。他说第三关每个人都不一样,是判官根据你的因果临时设的。”
陈三更沉默。
三关考验,听起来就很难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我要去。”他说,“你帮我准备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纸人,纸马,纸钱。”陈三更说,“越多越好。”
张初九愣了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您要用扎纸术进阴间?”
“不是进阴间,是伪装。”陈三更说,“活人进酆都城太显眼,但如果伪装成纸人,或许能蒙混过关。”
张初九点头:“好,我马上准备。”
他仓库里本来就有很多材料,两人开始忙碌。
扎纸人,画符咒,写路引。
一直忙到天黑。
期间外面传来几次脚步声,但都没进来。可能是巡捕房的人,也可能是冯瞎子的手下。
终于,在子时前,一切准备就绪。
十二个纸人,十二匹纸马,还有三大箱纸钱。
陈三更咬破指尖,在每个纸人眉心点上一滴血。
“以血为引,以纸为身,听我号令——”
纸人动了。
虽然动作僵硬,但确实能动。
张初九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就是扎纸术的最高境界?”
“只是皮毛。”陈三更说,“真正的‘人纸合一’,你爷爷才会。我这是用赊刀人的血气强行驱动,撑不了太久。”
他看向张初九:“我走后,你立刻离开上海,去苏州找你爷爷的其他徒弟。冯瞎子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三天后,赊刀大会,我会回来。”陈三更说,“到时候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他翻身上了一匹纸马。
纸马嘶鸣一声,四蹄生烟,竟然真的跑了起来。
十二个纸人跟在后面,抬着三箱纸钱,浩浩荡荡出了仓库。
夜色中,这支诡异的队伍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向着苏州河的方向前进。
河面上起了雾。
浓雾中,隐约能看见一座桥的轮廓。
那不是人间的桥。
是奈何桥。
陈三更握紧缰绳,策马冲进雾中。
在他身后,上海滩的灯火渐渐模糊。
在他面前,是一条通往阴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