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穿过小巷,脚步没停。身后广场上的哄笑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。他没回头,也不需要回头——那些声音、眼神、嘴角歪斜的嘲讽,全都被他记在了心里,一点不落。
他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。
破屋在镇子最西头,墙皮剥得跟蛇蜕皮似的,屋顶塌了一角,瓦片碎得能数清有几块。这地方没人来,连野猫都嫌晦气。可对龙允来说,这儿比宗门大殿还金贵。
他三两步蹿上断墙,脚尖在歪斜的梁柱上一点,翻身就上了房顶。动作熟得像是每天都在爬自家灶台。
天已经黑透了,月亮被云遮着,风从豁口处钻进来,吹得屋檐下的破布条哗啦响。龙允往常都是蹲在横梁上打盹,今晚不一样。他仰面一躺,脑袋枕着胳膊,两条腿随意一翘,整个人摊开在房顶上,像只晒太阳的懒猫。
闭眼。
深呼吸。
然后,他把白天那一幕一幕全翻了出来。
王虎踹他腰间的力道,灰袍中年人说“烂木头”时的冷笑,测灵碑毫无反应时全场爆发出的哄笑,还有慕容复站在高台上那句轻飘飘的“青石镇的废物,也配来考核?”——
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全都像烧红的铁钎子,狠狠捅进他脑子里。
可别人被这么戳,早就疼得蜷成一团。龙允不一样。
他嘴角慢慢咧开了,越咧越大,最后差点笑出声。
因为就在这些屈辱、轻蔑、讥讽涌上来的一瞬间,一股热流猛地从天灵盖灌下,直冲丹田!
不是灵力,也不是什么天地元气,而是一种更阴沉、更浑浊的东西——怨气。
全镇人的看不起,全成了他的补药。
经脉里原本空荡荡的,现在像春汛涨水,哗啦啦地开始奔涌。黑色雾气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,又缓缓收回体内,像是呼吸一样自然。
“呼……爽啊。”龙允哼了一声,舒服得脚趾头都蜷起来,“别人练功打坐磕药丸,我躺平睡觉就升级,这修仙路,真是越废越香。”
他眯着眼,感受着体内灵力一点点变厚,像是冬天裹上了新棉被。以前这种时候他都得强忍着不敢动弹,生怕被人发现异样。但现在,他干脆放开了吸。
反正这破屋顶,谁会来看?
谁也没想到,真有人来了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来自屋脊另一侧。
龙允眼睛唰地睁开,右手瞬间摸向腰间锤柄,整个人绷紧如弓弦。
下一秒,一个脑袋从瓦片后头探了出来,满脸褶子,胡子拉碴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哟,修炼呢?”赵铁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小心走火入魔,到时候哭爹喊娘都没用。”
龙允松了口气,但手没松锤:“铁柱叔,你大半夜不睡,专程来偷看我?”
“嘿,我偷看你?”赵铁柱翻了个白眼,手脚并用地爬过来,屁股一坐,“我是看你小子今天被踩得够呛,怕你憋出内伤,特地送点东西来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了过来。
龙允接过,手指刚碰上去,指尖就是一辣。
他低头打开一角,闻了闻,眉头立刻舒展:“老配方?够劲。”
“加量不加价,”赵铁柱嘿嘿笑,“知道你爱吃这一口。以后打架撒一把,保准对面眼泪鼻涕一起流。”
龙允把布包塞进怀里,重新躺回去:“下次走正门行不行?翻墙跟做贼似的,吓我一跳。”
“正门?”赵铁柱嗤笑,“你当杂役处是茶馆?我一脚踏进去,明天整个宗门都知道龙允晚上不睡觉,在屋顶吸黑气。你说,他们信你是修行,还是信你是妖孽?”
龙允没说话。
他知道赵铁柱说得没错。
白天那一幕,看着是他在受辱,其实也是他在攒本钱。全镇人越瞧不起他,他吸得就越猛。可这事不能让人知道,一旦暴露,别说入门了,怕是当场就得被人拿符箓贴脑门上镇压。
“所以啊,”赵铁柱拍拍他肩膀,“记住一句话——在修真界,活下去比活得漂亮重要。你现在装废柴,是为了将来不用装。”
龙允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刮过屋顶,吹得破瓦吱呀响。
赵铁柱忽然问:“你觉得今天那些人,是真的觉得你废物?”
“废话。”龙允冷笑,“他们巴不得我一辈子抬不起头,这样他们才能安心觉得自己是个人物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铁柱盯着他,“你觉得自己是废物吗?”
龙允扭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“我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还没开始。”
赵铁柱咧嘴笑了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行,有这句话就够了。我走了,明儿还得去刷马槽,别让执事发现我半夜溜出来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铁柱叔。”龙允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送辣椒面。”
赵铁柱摆摆手:“少来这套肉麻的,赶紧睡,明天指不定还有谁等着踩你呢。”
说完,他矮身一跃,跳下屋顶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龙允重新闭上眼。
身体放松下来,体内的怨气流转得更顺了。白天积累的情绪没散,反而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,像有人专门给他炖了一锅“羞辱浓汤”,慢火细熬,滋味十足。
灵力继续涨。
经脉微微发胀,像是灌满了热水的旧水管,有点撑,但还能扛。
他不在乎。
这点胀痛算什么?当年父亲死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。现在能靠着别人的看不起变强,已经是老天爷睁眼了。
“别人练功我躺平,越被骂越猛,这买卖,血赚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眼皮越来越沉。
意识渐渐模糊。
睡意袭来。
而就在他即将入睡的那一刻,体内的怨气循环突然加快了一丝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远处,青石镇的某个角落,有人正指着他的名字骂:“龙允?那个废物?他要是能进宗门,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!”
这话没人听见。
但在龙允头顶三寸,一丝极淡的黑气悄然浮现,旋即被他呼吸间吸入鼻腔,化作灵力,汇入丹田。
屋顶安静如初。
少年躺在残瓦之上,嘴角挂着笑,睡得像个偷到油的老鼠。
风掠过屋檐,吹动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角。
怀里的辣椒面布包,还带着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