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青石镇的鸡还没叫完第三声,龙允就已经从屋顶翻了下来。
他落地时脚跟一软,差点摔个屁股墩。昨晚睡得太香,梦里还在数村民骂他的声音,一条条像流水账似的往耳朵里钻,结果吸得怨气足足的,灵力涨了一小截。要不是肚子里咕噜叫唤,他能直接在房顶躺到日上三竿。
衣角还沾着露水,补丁短打贴在腿上凉飕飕的。他拍了拍灰,顺手摸了下怀里——那包辣椒面还在,鼓鼓囊囊的,边角有点磨破了,像是随时准备炸场子。
巷口传来扫地声,是老李头在清石板。见龙允从西头破屋方向走出来,老头立马把扫帚横在胸前,跟拦贼似的:“哎哟喂,你可别过来啊!昨儿夜里你屋顶冒黑烟的事儿全镇都传遍了,说你是勾引邪祟的妖人!”
龙允咧嘴一笑:“李叔,那是我烧火做饭,锅底没刷干净。”
“放屁!”旁边一声暴喝,王大壮从拐角冲出来,膀大腰圆,胳膊比龙允大腿还粗,“谁家做饭冒黑气是从头顶往上飘的?你小子装了一晚上神神叨叨,今天非得给你扒皮拆骨看看是不是人!”
话音未落,身后呼啦围上来七八个村民,有拿扁担的,有拎锄头的,还有个老太太举着擀面杖颤巍巍地喊:“打死这个招灾引祸的玩意儿!我家孙子昨夜惊哭不止,肯定就是被他克的!”
龙允站在原地没动,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这些人他太熟了,平日里见他就绕道走,现在敢围上来,还不是因为觉得他孤苦无依、没人撑腰?拳头硬的时候装看不见,风头不对就集体上墙踩一脚,这才是青石镇最地道的人情味儿。
他慢悠悠把手伸进左衣袋,指尖触到那层粗布包——赵铁柱昨夜说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:“收好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”
当时他还以为是句玩笑。
现在看,人家是真懂行。
王大壮往前逼近一步,拳头捏得咔吧响:“废物,昨天让你在屋顶出够风头,今天爷们几个替天行道,把你这颗‘灾星’眼珠子挖出来祭祖!”
说着,一拳轰来,带起一阵风。
龙允侧身一闪,动作不快,但刚好卡在他挥拳的死角。右手顺势扬起,布包一角撕开,红褐色粉末“哗”地甩出一片!
正中王大壮整张脸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惨叫撕破清晨宁静。
王大壮双手猛抓眼睛,整个人原地跳脚,嘴里嚎得像杀猪现场直播:“我的眼!我的眼瞎了!烫!烫死了!这是什么阴毒东西!!”
其余村民全愣住了,举着家伙不敢上前。只见王大壮满脸通红,眼泪鼻涕哗哗流,一边揉眼一边撞墙,活像个被辣疯的斗牛。
“咳咳……”有人试探着问,“该不会……是传说中的‘阎王泪’?听说江湖术士用它迷魂夺魄,沾一点就能让人痛不欲生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罗圈屁。”龙允抖了抖空布袋,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讲价,“这叫辣椒面,厨房调料,拌面条可香了。你们要是想尝,我这儿还有半包,免费试吃,包教包会。”
众人齐齐后退三步。
有个小伙子小声嘀咕:“这么厉害的东西……怕不是加了蛊?”
“加你个头。”龙允把布袋塞回怀里,拍拍手,“不信你问他,是不是自己平时作恶太多,连辣椒都不配拥有?”
王大壮蹲在地上哀嚎,两只手死命搓脸,结果越搓越辣,最后干脆一头扎进路边水沟里,扑腾半天才勉强缓过劲儿。爬上来时满脸泥浆混着红痕,活像刚从地狱逃出来的鬼差。
龙允瞅着他那熊样,忍不住笑出声:“哟,这不是咱们镇上的大力士吗?咋的,改行当泥鳅了?还挺专业。”
围观群众面面相觑,原本气势汹汹的讨伐队,此刻全蔫了。谁也没想到,一个被全镇踩在脚下的废柴,居然藏着这种狠招。更没想到,区区一包厨房佐料,竟能打出群攻效果。
“都愣着干嘛?”龙允朝他们挥手,“还不赶紧把你家‘英雄’扶回去洗把脸?再晚点怕是要烂眼角膜了。”
没人敢动。
也不是不敢,而是心里发怵。这年头不怕横的,就怕不要命还带阴招的。龙允看着瘦巴巴的,谁知道肚子里藏了多少诡异玩意儿?万一下一包是化尸粉呢?
趁着众人迟疑,龙允脚尖一点地面,猛地蹬向旁边土墙。身子借力跃起,手掌一把抓住邻居家屋檐翘角,翻身而上,动作利索得像只野猫。
站定之后,他拍了拍裤腿灰尘,低头俯视这群仰头傻看的村民,笑道:“各位乡亲父老,以后骂人能不能提前预约一下?我好备点瓜子花生,边嗑边听,也算支持本地文娱产业发展。”
底下一片沉默。
只有王大壮在水沟边抽搐咳嗽,听着像是在给这段脱口秀伴奏。
龙允不等他们反应,转身几步跨上更高屋脊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微微发亮。他最后回头瞥了一眼,嘴角一挑,挥挥手:“拜拜了您嘞!下次记得带护目镜再来找我聊天哈!”
说完,身形一矮,消失在连片瓦房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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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外土坡上,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。
赵铁柱拄着拐杖站着,远远望着龙允跳上屋顶离去的身影,晨风吹得他破旧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没靠近,也没喊,只是静静看了会儿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。
“这小子……鬼点子真多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语气里听不出责备,反倒有点藏不住的乐呵。随即转身,拖着瘸腿慢悠悠往回走,拐杖敲在碎石路上,哒、哒、哒,节奏稳得像在打拍子。
走过半路,碰上早起拾粪的老刘。
“哎哟铁柱哥,你这是打哪来?”
“溜达。”赵铁柱含糊应着。
“听说西头那破屋住的龙允惹事了?有人说他夜里施法招邪,今早还把王大壮辣得跳河?”
“哦。”赵铁柱点点头,“可能吧。”
“你说这孩子,爹死得早,没人管教,迟早走上歪路啊。”
赵铁柱脚步一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,却让老刘莫名打了个寒战。
“歪路?”赵铁柱冷笑一声,“你知道什么叫歪路吗?被人踩进泥里还不准抬头,那才叫歪路。他现在能靠自己站起来,哪怕手里拿的是辣椒面,也是正道。”
说完不再理会,继续往前走。
老刘站在原地,愣了半天,最后挠挠头:“啥意思?难道辣椒面还能修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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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龙允已穿过三条窄巷,翻过两堵矮墙,落在自家老屋后院。
这院子早就荒了,杂草长得比人高,墙根处堆着些废弃农具。他拨开藤蔓钻进去,找到一块松动的地砖,掀开一看,下面藏着个小陶罐。
打开盖子,里面是半块干馍和几枚铜板——这是他攒了半年的全部家当。他伸手摸了摸,确认都在,又把辣椒面包拿出来检查了一下,发现袋子破得更厉害了。
“得缝两针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然下次撒出去一半,另一半掉裤兜里,辣得我自己怀疑人生。”
正说着,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。
他叹了口气,把陶罐重新埋好,拍拍手站起来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镇子里开始热闹起来,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,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。
他靠着断墙坐下,仰头望着天空。
云不多,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,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,也喜欢坐在这堵墙边抽烟斗,一边敲打铁器一边哼小曲。那时候全镇人都尊敬铁匠龙大锤,没人敢欺负他们父子。
后来父亲为了护他,被人活活打死在街心,从此他成了“丧门星”,走到哪儿都被唾弃。
可他没死。
不仅没死,还活得越来越结实。
别人看他可怜,他看别人可笑。
你以为我是废物?那你试试被我撒一脸辣椒面?
你以为我孤立无援?可我睡觉都能变强,你练功十年不如我挨一顿骂。
这世道讲实力,不讲道理。既然如此,那我就用你们最瞧不起的方式,一步步踩上去。
想到这儿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挺贱,但也挺爽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破了角的辣椒面,轻轻吹了口气,像是在对待一件宝贝。
“你说你,普普通通一包调料,怎么就这么争气呢?”他喃喃道,“别人打架靠刀剑,我靠你逆袭成团战MVP,搁游戏里这都算bug级装备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赵叔送你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你不简单。下回见面,请你喝酒。”
说完,小心翼翼把布包塞进内袋,又按了按胸口,确保不会掉落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草屑,活动了下手腕脚踝,准备再去镇东头看看有没有人敢拦他路。
反正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,名声算是立住了——至少短期内没人敢轻易动手。
至于长远?
长远的事,等长远到了再说。
他晃悠着走出后院,顺手折了根柳枝叼嘴里,步伐轻快得像去赶集。
路过一家早点摊时,老板看见他,手一抖,油条差点掉锅里。
龙允朝他点头:“老板,来根油条。”
老板哆嗦着递过去:“免……免费的,小公子您拿着吃。”
“那不行,”龙允掏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,“我再穷,也不能白嫖。”
说完咬了一口油条,咔哧作响。
热乎,酥脆,带着一点点焦香味。
他边走边吃,阳光洒在肩上,暖洋洋的。
街角有几个小孩在玩弹珠,看到他经过,其中一个悄悄说:“那就是龙允哥哥,听说他昨晚用魔法打败了王大壮。”
另一个摇头:“不是魔法,是我爹说那是‘千里香魂散’,专门对付恶人的。”
“扯淡,”第三个插嘴,“明明是辣椒面!我姐亲眼看见的,洒出去那一瞬间,王大壮眼泪鼻涕全下来了,比过年放炮还热闹!”
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,眼神里没有鄙夷,反而透着点崇拜。
龙允听见了,没回头,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一仗不只是打赢了一个人,也不只是吓退了一群乌合之众。
他是让那些从小看他笑话的人第一次意识到——
这个被叫做“废物”的少年,也许真的不一样。
也许,将来有一天,他们会跪着求他原谅。
而现在,他只想找个安静地方,补个回笼觉。
毕竟,昨晚吸收的怨气还没完全消化完,今晚还得继续躺着升级。
别人练功累成狗,他睡觉赚翻天。
这买卖,稳赚不赔。
他拐进一条背阳小巷,找到一处废弃粮仓的屋顶,三两步攀上去,往常的位置上一躺,脑袋枕着手臂,双腿翘起晃荡着。
微风拂面,蝉鸣渐起。
他闭上眼,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镇子里的喧嚣,有人议论他,有人咒骂他,也有人开始犹豫要不要再招惹他。
每一道声音,都像燃料一样,默默汇入体内那股黑色热流。
但他不急。
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还没来。
现在的他,还不够强。
但没关系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也有足够的“补品”。
只要这世上还有人看不起他,他的路,就会一直走下去。
粮仓屋顶静悄悄的,少年躺在上面,像一只晒太阳的流浪猫。
怀里的辣椒面包微微鼓起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像龙,盘踞于尘埃之中,等待腾空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