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巷口的青石板照出点暖色,龙允正从粮仓屋顶翻身跃下,落地时膝盖微屈,踩得一地碎草簌簌乱颤。他昨夜睡得断断续续,梦里全是村民骂他的声音,一条条往耳朵里钻,吵得脑仁发胀。这会儿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,嘴里还泛着油条的焦香,可心里那根弦却绷着——刚才翻墙时总觉得后脖颈发凉,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。
他没回头,也没停步,只把手往腰后一摸,指尖触到玄铁重锤的冰冷锤柄才稍稍安心。这玩意儿是他爹留下的唯一东西,沉是沉了点,但握在手里踏实。他一边走一边揉眼睛,心想再找个背风墙根眯一会儿,反正镇上现在没人敢轻易招惹他,正好趁机补个回笼觉。
巷子拐角处突然传来“哒、哒、哒”的拐杖敲地声,不紧不慢,节奏稳得像在打更。
龙允脚步一顿,手立刻按在锤柄上,警觉地朝声源方向望去。
来人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,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一截,走路时身子歪得厉害,却是赵铁柱。
这老哥俩在杂役处也算熟面孔。赵铁柱虽说是管事,但平日里贪杯好赌,说话满嘴荤话,谁见了都当他是混吃等死的老油条。可昨儿夜里王大壮带人围堵他时,这瘸子远远站在槐树底下看了半天,一句帮腔没有,也没跑来劝架,就那么静静看着,眼神却不像平时那般浑浊。
眼下他一步步走近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眼角堆着褶子,可那笑意并没进眼里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镇上的‘辣椒面战神’嘛?”赵铁柱站定,嗓门不大不小,刚好够两人听见,“昨儿一场仗打得漂亮啊,王大壮现在见辣条都绕道走。”
龙允扯了扯嘴角,没接话。他知道这人嘴贱,但嘴贱归嘴贱,昨夜那句“靠自己站起来就是正道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。他盯着赵铁柱手里的拐杖尖,那上面沾着几点新鲜泥浆,看方向像是从镇东头来的。
“赵叔起这么早,不去赌坊捡铜板,找我有事?”他语气轻松,手却仍搭在锤柄上。
赵铁柱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,封面卷边发黑,边角都被虫蛀出了小洞,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老货。他直接塞进龙允手里:“拿着,《修真界生存指南》,别扔了,也别烧火,好好看。”
龙允低头瞅了眼书名,眉毛一挑:“你不是说这种书都是忽悠新人的鸡汤小册子吗?上个月你还拿它垫过酒杯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赵铁柱摆摆手,一脸无所谓,“现在我觉得吧,有些话还是早点听进去比较好。不然哪天被人卖了还得帮忙数钱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要走,动作干脆利落,一点不像腿脚不便的样子。
龙允捏着书愣了一下,低头翻开第一页,纸页脆得像枯叶,一碰就沙沙响。就在这时,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夹缝里滑出来,飘落在他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,展开一看,只有八个字:
**屋顶修炼,小心慕容复。**
龙允瞳孔猛地一缩。
屋顶修炼?这四个字像根针扎进太阳穴。他昨晚确实在屋顶睡觉,吸收怨气的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,连赵铁柱都不可能亲眼看见——那天晚上他明明是独自一人。
而“慕容复”三个字更是陌生。他没听过这个名字,也不记得镇上有姓慕容的人家。但这警告写得如此具体,显然不是随口胡诌。
他抬头想问,赵铁柱已经走出五六步远,背影佝偻,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心上。
“赵叔!”龙允喊了一声。
那人脚步微顿,没回头。
“你咋知道我在屋顶练……呃,休息?”他改了口,语气试探。
赵铁柱肩膀动了动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:“我说了,看你顺眼呗。顺眼的人,我多操点心,不行?”
“那你为啥提醒我小心一个我都没见过的人?”龙允往前逼近一步,“你到底是谁?杂役处管事能掏出这种书?还知道我干啥去了?”
赵铁柱缓缓转过身,脸上笑容淡了些,眼神却沉了下来。他盯着龙允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:“小子,记住一句话——在修真界,活下去比活得漂亮重要。你现在不明白没关系,等明白了,别忘了今天这张纸条就行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,步伐缓慢却坚定,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。
龙允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本破书和纸条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不是傻子,这些年被人踩在脚下,早就学会从别人的眼神、语气、动作里读出潜台词。赵铁柱刚才那一瞬的迟疑,那句“别问”,还有离开时那副故作轻松实则沉重的背影,都不是装出来的。
这老头知道的,远不止表面这些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,“慕容复”三个字墨迹略深,像是写字的人用了点力。他把纸条小心折好,塞进内衣袋,紧贴胸口放着。那里还贴着父亲留下的半块护身符,冰凉硌人。
《修真界生存指南》?他翻开书页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,还有不少批注,字迹潦草,像是不同人写的。第一页写着:“入门第一课:别信天才,别信规则,更别信那些对你笑的人。”
第二页写着:“测灵碑会骗人,人心更会骗人。”
第三页干脆画了个笑脸,下面一行字:“你以为你在练功?其实你在被人喂招。”
龙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这本书根本不是什么入门手册,倒像是某个老江湖临死前写的遗书,通篇都在教人怎么防坑、防骗、防背后捅刀。
他合上书,环顾四周。清晨的青石镇看似平静,炊烟袅袅,狗在墙根晒太阳,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。可他知道,这份平静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和恶意。昨天他还只是个被全镇嘲笑的废物,今天就能被人专门写下警告——说明他已经不在“无人在意”的范畴里了。
有人开始注意他了。
是敌是友,暂时还不清楚。
但他清楚一点:赵铁柱冒着风险递这本书,绝不是一时兴起。那张纸条也不是随便写的。“屋顶修炼”四个字,等于直接戳穿了他的秘密;而“小心慕容复”,则是赤裸裸的预警。
问题是,为什么是现在?
他抬头望向自家老屋的方向,那边有一片废弃祠堂,空地开阔,阳光正好洒在塌了半边的屋檐上。他记得小时候常在那里玩,后来祠堂荒了,就成了镇上流浪汉和乞丐的窝点。如今那地方冷冷清清,连野狗都不爱去。
可就在刚才,他似乎看到那片空地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他眯起眼,快步朝祠堂走去。
走近才发现,空地上除了几堆烂木头和碎瓦片,什么都没有。风吹过断墙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他站在原地,把书抱在胸前,脑子里反复回放赵铁柱的话。
“别问,问就是看你顺眼。”
说得轻巧。一个整天喝酒赌钱的瘸腿管事,会因为“顺眼”就冒着风险给一个少年送警示?这理由太敷衍了,敷衍得像是故意不想让他深究。
除非……赵铁柱也在保护什么。
龙允摸了摸右眉骨的月牙疤,那是幼年救人被野兽抓伤留下的。那时候全镇都说他蠢,明知道自己体弱还往上冲,差点把命搭进去。可他爹当时抱着他说了一句话:“宁可自己疼,也不能看别人哭。”
这话他记到现在。
所以他信赵铁柱不是坏人。但这不代表对方没隐瞒。
他靠着断墙坐下,把书摊开在膝盖上,一页页翻过去。越往后看,内容越离谱。有讲怎么辨别伪装成善人的邪修,有写如何识别宗门任务里的死亡陷阱,甚至还有“十大最易被忽视的致命细节”列表,第一条就是:“当你发现所有人都突然夸你有潜力时,请立刻逃跑。”
龙允看得直乐,心想这作者八成是个被害妄想晚期患者。可笑着笑着,他又沉默了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这本书里的很多话,放在他身上竟然都能对得上号。
测灵碑没反应,全镇嘲笑他是废体——符合“测灵碑会骗人”。
王大壮带人围堵他,嘴上说着替天行道,实际上不过是想找软柿子捏——符合“人心更会骗人”。
就连他现在坐在破庙前翻书这一幕,书中第十七页都有类似描述:“当你开始怀疑世界不对劲时,恭喜你,你终于活明白了。”
他合上书,仰头望着天空。云不多,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,想起昨夜躺在屋顶时的感觉——那种全身经脉微微发热,仿佛有股黑色热流在体内游走的状态。他知道那是怨气转化成的灵力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,更不能让人知道。
可赵铁柱知道了。
或者至少,猜到了。
不然他不会特意提“屋顶修炼”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纸条,又看了看远处巷口——赵铁柱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拐杖敲地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
“你说你帮我,到底是图啥呢?”他低声嘟囔,“要是哪天我发现你也想害我,咱俩之间可就不只是辣椒面的事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灰,把《修真界生存指南》紧紧夹在腋下。这书他得留着,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。至于那个叫慕容复的人……他不认识,也不想知道,但如果对方真敢来找麻烦,他也不是没准备。
他掂了掂腰后的玄铁重锤,锤头沉甸甸的,带着熟悉的重量感。
“来一个,砸一个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来两个,我收双份快递费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,是早点摊老板在招呼客人。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过空地,笑声清脆。龙允看了眼太阳,估摸着时间还早,便没急着离开。
他走到祠堂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,把书重新打开,准备再细看一遍批注。阳光斜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镇外官道旁的一片灌木丛后,一道白色身影静静伫立。那人戴着兜帽,看不清面容,只有一双眼睛透过枝叶缝隙,牢牢锁定着空地上的少年。
她看着龙允低头翻书的模样,看着他时不时皱眉思索,看着他把书贴身收好的动作,久久未动。
风拂过她的衣角,掀起一角袖袍,露出手腕上一枚冰蓝色的印记。
但她没有现身,也没有靠近,只是默默站着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直到龙允抬起头,朝这边望了一眼。
她立刻隐入林中,消失不见。
而龙允也只是随意扫了眼,并未察觉异常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脚踝,准备再去镇东头转转。那里是富户聚居区,消息灵通,或许能打听出“慕容复”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他迈出第一步时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祠堂空地。
风卷起几张碎纸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他眯起眼,低声说了句:“这世道,连顺眼都成了危险品。”
然后转身离去,背影融入晨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