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从祠堂前的老槐树底下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阳光已经爬到了屋檐顶上,照得青石镇东头那片破瓦房亮了一片。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自家那间歪歪斜斜的土屋,屋顶上还压着几块没化的残雪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碎渣。
他本不该再上去的。
赵铁柱那张纸条还在胸口贴着,八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:“屋顶修炼,小心慕容复。”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,但能被一个瘸腿老油条特意点名警告,肯定不是善茬。按常理,他现在该躲得越远越好,别再往那种容易暴露的地方凑。
可龙允偏不。
他就是想看看——到底是谁,在暗处盯着他?
“你说你不让我上房,我偏上。”他一边嘀咕,一边把《修真界生存指南》塞进怀里,“我还就躺那儿晒太阳,你能把我咋地?有本事下来打我啊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他心里清楚得很:昨晚那道白影一闪而过,绝不是错觉。有人来了,而且不是普通人。能在镇外藏得住气息、连他这种靠怨气吃饭的人都差点没察觉的存在,要么是高手,要么……是疯子。
他掂了掂腰后的玄铁重锤,锤柄冰凉,握在手里却踏实。这玩意儿是他爹留下的,沉是沉了点,但抡起来能把牛脑袋砸成西瓜。他活动了下手腕,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墙头,脚尖一点屋檐,整个人轻飘飘翻上了屋顶。
土屋年久失修,瓦片松动,踩上去咯吱响。他也不讲究,直接往最高处一躺,后脑勺垫着胳膊,一条腿翘着,另一条腿搭在屋脊上晃悠。头顶蓝天白云,身下暖阳烘烤,活像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。
其实他在扫。
闭着眼,耳朵却竖着,呼吸放得极轻。他不敢运功,怕灵力波动引来注意,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感知四周——风有没有突然停?鸟叫是不是断了?树叶有没有无端晃动?
一开始啥都没有。
只有远处早点摊老板吆喝的声音:“热豆浆!两文钱一碗!”还有几个小孩追鸡跑过巷子,笑得震天响。狗趴在墙根晒太阳,尾巴懒洋洋拍地。整个青石镇,安静得像一锅温水。
但就在他快真的睡着的时候——
一丝异样掠过鼻尖。
不是味道,也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“存在感”。就像你背对镜子站着,明明没看见,却知道后面有人在看你。
龙允眼皮没动,嘴角却悄悄往上扯了半寸。
来了。
他没睁眼,反而更放松地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:“哎呀,今天这太阳晒得真舒服,我都快化了……要是再来杯冰镇酸梅汤,那简直完美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一丝“存在感”微微一顿。
紧接着,空气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绷紧了。
他知道,对方在调整位置。可能换了角度,也可能用了什么隐蔽手段,但不管怎么藏,只要靠近到一定距离,就会扰动周围的灵气流动——哪怕只是一丁点。
而这点动静,对他来说,就跟半夜厕所里有人偷吃泡面一样明显。
他还是不动声色,继续装睡,嘴里哼起小调:“月亮代表我的心~你问我爱你有多深~”
哼到一半,突然睁开眼,直勾勾看向屋檐左侧那片阴影。
“美女,”他咧嘴一笑,语气熟络得像碰见隔壁卖煎饼的大姐,“偷看帅哥就算了,还不带眼神管理的?你那块斗篷角都露出来半尺了,风再大点把你卷走都不知道。”
屋檐下那片阴影猛地一凝。
没人应声。
也没人现身。
但龙允清楚地看到,原本平整的瓦片边缘,有一缕极淡的寒气正缓缓消散,像是冬天呼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他没起身,也没追过去,只是慢悠悠翻了个身,脸朝天,继续晒太阳,嘴里还念叨:“啧,现在的姑娘,胆子小不说,素质也不行。看人都不打个招呼,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说‘下次记得戴帽子’。”
依旧无人回应。
可下一秒,一道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掠过屋顶,快得连风都没惊动。
走了。
龙允这才缓缓坐起身,眯眼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——镇西口那条通往山道的小路。那里林子密,路窄,适合隐匿撤离。
“呵。”他轻笑一声,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“还挺专业,落地无声,腾空无痕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”
他当然知道刚才那是谁。
不是村民,不是地痞,更不是王虎那种只会耍横的草包。能悄无声息接近到十步之内而不被发现,还能在他开口后瞬间撤离不留痕迹,这水平,至少也是外门弟子起步。
问题是——她来干嘛?
查他?监视?还是单纯路过顺手瞅一眼?
他摸了摸下巴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个辣椒面荷包,打开看了一眼。红彤彤的粉末,颗粒均匀,闻着就辣。这是昨天赵铁柱给的加量版,说是“特制魔鬼配方”,能呛得鬼哭狼嚎。
他捻了一小撮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“嘶——”他立马吐舌头,“卧槽!这哪是辣椒面,这是生化武器吧!”
可奇怪的是,他舔完之后,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念头:**好像……比以前更敏感了?**
不是味觉变强,而是对“存在”的感知,像是开了倍镜。
他甩甩头,把这想法压下去。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。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作响。屋顶上的雪又化了一层,滴答滴答往下漏水,正好落在他脚边的破陶罐里,发出清脆的响。
他低头看了眼那摊水渍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我也有被人盯上的时候啊?”他自言自语,“以前全镇骂我废物,连狗都懒得咬我一口。现在倒好,连高手都开始围观我晒太阳了?”
他跳下屋顶,落地时膝盖微屈,稳稳当当。门前那块青石板已经被太阳晒暖了,他站在上面,回头望了眼屋顶。
残雪未尽,阳光斜照,瓦缝间有水珠滚落。
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是透明人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现在不一样了,哪怕他还穿着补丁短打,腰挂破锤子,蹲墙根啃馒头,也会有人躲在暗处,默默注视。
而这一次,他不仅察觉了,还反手揭了对方的皮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结实的牙,“你们越瞧不起我,我越能听见你们的心跳。”
他转身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,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木床,一个柜子,墙上挂着父亲留下的旧皮甲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颗野果和半块干饼。
他拿起干饼啃了一口,嚼得咔哧响。
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隔壁李婶出门倒水。她看见龙允坐在门口,愣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,生怕惹上麻烦。
龙允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知道,镇上的人还是怕他。自从那天用辣椒面打得王大壮满地找牙之后,谁都不敢轻易招惹他。但他们也更防着他,像防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。
他不在乎。
他现在只想搞明白一件事——那个女人,还会不会回来?
如果她真是冲他来的,那这次被识破,只会让她更谨慎。下次再来,说不定就不是偷偷摸摸看两眼那么简单了。
他吃完干饼,把渣子拍干净,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他心里清楚:平静的日子,可能要到头了。
他走出门,站在自家门前空地上,手扶着门框,仰头望着屋顶。
风吹过屋檐,卷起一片残雪。
他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下次别藏那么远,站近点,我看你更清楚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屋,关门声不大,却像是关上了某个阶段的尾声。
而在三里外的山道转角,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立于林间。
她戴着兜帽,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下,只有一双眼睛冷冷望着青石镇方向。
正是秦无霜。
她本是奉命途经此地,顺道查看附近是否有邪修踪迹。路过青石镇时,余光瞥见屋顶上躺着一人,衣衫破旧,姿态懒散,分明是个普通少年。
她本不想理会。
可就在她即将离去之际,那人身上竟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气息波动——极淡,极短,若非她神识敏锐,根本无法察觉。
她停下脚步,隐去身形,悄然靠近观察。
这一看,便是半炷香时间。
她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冰系灵根配合隐匿术法,连同门师兄都难以发现她的踪迹。可就在她准备撤离时,那少年突然睁眼,直勾勾看向她所在的位置,还笑着喊出“偷看”二字。
那一刻,她心头微震。
不是因为被发现——而是因为她确信,自己从未泄露任何气息。
可他偏偏就锁定了她。
“这废物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冷如寒泉,“感应倒挺敏锐。”
她没有愤怒,也没有慌乱,只是将这件事默默记下。这个人,看似平凡,实则古怪。值得留意,但不必上报。至少现在还不需要。
她转身踏上山道,足尖轻点,身形如烟般掠出数丈,转瞬消失在林荫深处。
风过林梢,落叶归尘。
青石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龙允坐在屋里,把《修真界生存指南》又翻了一遍。书页泛黄,字迹潦草,可越看越觉得有趣。尤其是第十三页写着一句话:“当你发现高手也开始关注你时,恭喜,你终于不再是背景板了。”
他看得直乐,合上书往床上一扔。
“看来我也算混出点名气了。”他嘟囔,“至少能进人家的‘可疑名单’前三名。”
他躺下,闭上眼,准备眯一会儿。
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他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痕上,微微发烫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无聊了。
有人开始注意他了。
而他,也准备好了回礼。
比如下次见面,他可以送她一包新配方辣椒面,附赠一句:“美女,下次偷看记得戴口罩,别辣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