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推开窗，阳光一下子涌进来，照得他眯了眼。他抬手挡了挡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天儿还真应我嘴了？”昨儿梦里下雨，今儿真晴了，他还真有点信自己这张嘴开过光。屋里还是老样子，空碗在桌上没动，墙上的旧皮甲挂着灰，床边那双补丁鞋歪着，一只踩进另一只里头。

他趿拉上鞋，顺手把被子往床头一甩，拎起搭在门后的粗布短打套上。衣服又旧又硬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肩头还缝了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，一块是深灰，一块偏黄，像是从不同破衣裳上撕下来的。他不在乎，穿习惯了，反正镇上谁见了他不都是绕着走？废物穿啥都废，穿金戴银也有人骂你蹭饭。

腰间那把旧锤子还在，铁疙瘩沉甸甸的，是他爹留下的。龙允摸了下锤柄，指腹蹭过几道刻痕——那是小时候他爹教他认字时，拿凿子一点点刻上去的“铁”“火”“人”三个字。现在早磨平了，只剩点凹凸感。他没多看，系好腰带，推门出去。

外头已经热闹了。鸡在叫，狗在窜，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头跑丢的猪满街喊。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，有浓有淡，哪家炒辣椒了，呛得人直咳嗽。龙允吸了吸鼻子，咧嘴笑了下：“李婶又糊锅底了。”他记得上回她家煎饼烧成炭，整整三天不敢出门见人。

他沿着土路往前晃，两手插在裤兜里，步子懒洋洋的，像根随风飘的草。路边王婆坐在小板凳上择菜，看见他过来，手一顿，赶紧低头，仿佛他脸上长了疮。隔壁刘三赶驴车经过，原本慢悠悠的，一看是他，突然扬鞭，“驾”地一声提速，车轮碾过水洼，溅了他半腿泥。

龙允低头瞅了眼裤脚，啧了一声：“这驴比你还懂避嫌？”

刘三装听不见，头也不回，溜得更快了。

他也不恼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镇口早点摊，油条刚出锅，金黄酥脆，香味扑鼻。摊主老张看见他，脸立马拉下来：“今天可没钱赊！”

“谁要赊？”龙允翻个白眼，“我天天来吃你还不是照样卖？信誉客户懂不懂？”

老张哼一声：“客户？我看你是灾星！上回你坐这儿，我油锅炸了，差点没把眉毛燎没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油放太多！”龙允理直气壮，“再说了，我一坐你就炸，说明我旺你生意，炸完客流暴涨，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
老张噎住，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滚滚滚，买不起别杵这儿碍眼。”

龙允嘿嘿一笑，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案上：“来两根，趁热。”

老张瞪他一眼，还是麻利地夹了两根递过去。龙允接过，咬一口，咔嚓响，油星子飞起来，落在他补丁袖子上。他也不管，边走边啃，一边嚼一边哼歌，调子还是跑得离谱：“一条大河波浪宽～风吹稻花香两岸～”

声音不大，但够难听。路过的人纷纷侧目，有捂耳朵的，有加快脚步的，还有个小媳妇抱着娃，一看是他，赶紧转身进屋，砰地关上门，连门缝都不留。

龙允乐了，故意扯高嗓门：“哎哟喂，怕我把我这‘废柴’气传染给你们啊？放心，我这体质专治不孕不育，保准你们娃一个比一个壮！”

话音未落，脑后“嗖”地一声，一块小石子擦着耳朵飞过，砸在他脚前，蹦了两下，滚进排水沟。

他顿住，歌声戛然而止。

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
“打中了！打中了！”

“再扔再扔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！”

龙允缓缓转过身。五个七八岁的小孩围成一圈，手里攥着石子，领头的是王虎家的小儿子，外号“狗蛋”，一脸得意，正举着第二块石头要扔。

“哟？”龙允歪头，嘴角一勾，“就这点准头，以后别说是我教的。”

“呸！谁要你教！”狗蛋涨红脸，“你是个废物！废物！废物！”

其他小孩也跟着嚷：“废物！废物！废物！”声音越喊越齐，像唱童谣。

龙允没动，也没生气，反而蹲下来，慢悠悠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然后伸手，在地上摸了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子，掂了掂，笑道：“行，今天教你们一招——什么叫‘隔山打牛’。”

话音一落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
那石子划出一道弧线，不快不慢，飞向狗蛋。

小孩吓得往后跳，可石子没打脸，也没砸头，而是“嗖”地钻进他后领，顺着脊背滑下去，冰得他“哇”地一声跳起来，手忙脚乱地掏：“烫！烫！掉进去了！凉的！凉的！”

“哈哈哈！”龙允仰头大笑，拍着大腿，“小样，跟小爷我玩，你还嫩点！”

狗蛋又惊又怕，眼泪汪汪，一边抖一边往外扒石子，结果越扒越往下，最后卡在裤腰里，急得原地蹦：“妈！妈！救命啊！有石头钻我屁股了！”

其他小孩全吓傻了，没人敢再扔，也不敢靠近，面面相觑，最后一个个转身就跑，边跑边喊：“鬼啊！龙允会妖法！”

狗蛋也哭着追上去，一路嚎得惊天动地。

龙允站起身，拍拍手，笑得肩膀直抖。他看着那群孩子逃远的背影，低声嘀咕：“这帮崽子，比我小时候皮多了。”说完，又咬了口油条，继续往前晃。

路过杂货铺门口，两个妇人正在闲聊，一看见他，声音立马压低。

“瞧见没？又欺负小孩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这人从小就没个正形，越大越疯癫。”

“听说他爹死那天，他都没哭，就在灵前啃烧饼。”

“哎哟，造孽哦……铁匠好好的人，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。”

龙允听见了，也没回头，只是嘴角抽了抽，咬油条的劲儿重了几分。咔嚓一声，半截油条被他咬断，渣子掉在地上，引来一只瘦猫叼走。

他继续走，穿过集市，走过药堂门口，掌柜的正扫地，一看是他，扫帚猛地一顿，横在门槛前，摆明不让进。龙允耸耸肩，拐了个弯，朝镇子边缘走去。

那边人少，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零星几个，见他来了，有的挪挪身子让开位置，有的干脆拄拐走人。龙允也不介意，随便找了段矮墙，一屁股坐下，两条腿架在墙头，头往后一仰，眯眼晒太阳。

暖洋洋的，舒服。

他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喉咙滚动。咽下去后，打了个嗝，声音挺响，震得旁边晾衣绳上的麻布抖了抖。

“嘿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吃饱了就想睡，果然是猪命。”

墙角有只癞皮狗趴着，耳朵动了动，看了他一眼，又懒洋洋地合上眼。龙允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，狗没躲，反倒哼唧了一声，蹭了蹭他掌心。

“你也觉得我废？”他问狗。

狗不理他。

“废就废呗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反正我不争馒头争口气，他们爱说啥说啥。”

远处传来叫卖声：“豆腐脑——两文一碗——加辣免费咯——”

龙允耳朵一动，想站起来，又懒得起，喃喃道：“等会儿吧，晒完这轮再说。”

阳光斜移，照在他脸上，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微微泛红。他抬起手遮了遮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，打开，捏了撮辣椒面，直接往嘴里送。

“嘶——”

辣得他猛吸一口气，眼眶瞬间发红，眼泪差点飙出来。

“咳咳……这回是真的开光了，嘴都喷火了。”他咧嘴笑着，舌头直打卷，“明天得换更辣的，不然不够劲。”

荷包收好，他重新靠回墙上，闭上眼。风轻轻吹，带着点尘土和柴火的味道。墙根下蚂蚁成群结队搬饭粒，一只蜘蛛在墙缝织网，阳光照得丝线闪闪发亮。

他听着远处孩子的嬉闹、大人的吆喝、驴叫、狗吠，所有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乱糟糟的镇子交响曲。他听得认真，却一个字也没入心。

脑子里空的。

或者说，装的全是别人给他的“废物”两个字。

从小到大，这三个字比他亲爹妈还熟。

“龙允，你测不出灵根，就是废物。”

“你爹拼死护你，结果养出个废物。”

“你活着也是浪费粮食，不如去祠堂守夜，省口饭。”

他听过太多遍，早就麻木了。

可有时候，半夜醒来，还是会听见自己心跳声特别重，像在反驳：**我不是。**

但他不说。

他笑。

他闹。

他扔石子进小孩衣领。

他当众打嗝。

他吃辣椒吃到流泪。

他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，一个全镇人都可以指着骂“看，那就是废物”的活靶子。

这样最好。

没人指望他，没人盯着他，没人觉得他能成事。

他就安静地待在角落，像墙根下一株没人拔的野草，风吹不倒，雨浇不死，踩一脚，第二天照样支棱起来。

而现在，他正靠在这堵矮墙上，晒着太阳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
风拂过耳际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
他动了动鼻子，隐约闻到一点湿土味——像是昨夜下了点小雨，地面还没干透。

“怪不得梦里下雨。”他迷迷糊糊想，“原来真下了。”

他没睁开眼，只是嘴角轻轻翘了下。

然后，脑袋一点，开始打盹。

墙根下，那只癞皮狗挪了挪，靠他更近了些，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，一人一狗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贴在土墙上，像一幅歪歪斜斜的画。

镇子依旧喧嚣。

菜贩在吵架，孩童在追逐，女人在骂丈夫，老人在晒太阳打盹。

一切如常。

龙允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，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风又起，吹动他额前碎发，露出那道月牙疤。

阳光照在上面，亮了一瞬。

他没醒。

也没人知道，就在这一刻，他体内某处，有股极细微的气流，正悄然流转。

缓慢，无声，却坚定。

像种子在土里，悄悄顶开了第一层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