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木秀树离开后,宫本在房间里待了大约十分钟,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。他把笔记本和录音笔放在矮桌上,相机放在旁边。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,但当他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向外看时,发现雪反而下得更大了,密集的雪花在旅馆灯笼的光照下疯狂地旋转。
房间很整洁,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。榻榻米是新的,散发着干草的清香。壁龛里挂着一幅简单的卷轴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静”字。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刻意的平静感,平静得有些不自然。
宫本决定出去看看。
他拉开门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,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——大概是温泉。走廊的木质地板被打磨得发亮,反射着顶灯昏黄的光。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纸灯笼,灯笼上绘着梅花的图案。
他沿着走廊向主屋方向走去。经过一个转角时,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。
是森田由美。
“抱歉。”她后退半步,手里还拿着那本书,但已经换上了旅馆提供的深蓝色浴衣。
“没关系。”宫本说,“你也出来转转?”
“嗯,熟悉一下环境。”她的目光在宫本脸上停留了一秒,“这旅馆很有意思,不是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建筑风格是明治时期的,但维护得太新了。你看这些柱子,”她指着走廊的支撑柱,“木头是老的,有岁月的痕迹,但漆是最近才刷的。还有这些纸拉门,材质是传统的,但纸面太干净了,没有一丝破损。”
宫本这才注意到这些细节。确实,整个旅馆给人一种奇怪的矛盾感——既古老又崭新。
“也许是最近翻修过。”他说。
“也许。”森田不置可否,“你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想看看温泉和桑拿房。”
“一起?”她问得很直接。
宫本想了想,点点头。
两人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。旅馆的布局比看起来更复杂,走廊分支很多,像迷宫一样。他们经过一个敞开的小厅,里面摆着几个沙发和一张茶几,茶几上放着几本旧杂志。再往前走,听到了说话声。
声音是从一扇半开的拉门里传出来的。宫本认出那是高桥俊彦的声音,语气里满是烦躁。
“……我知道,但这是不可抗力……什么?合同延期?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……”接着是一阵沉默,然后声音突然提高,“喂?喂?该死!”
高桥俊彦从房间里冲出来,手里举着手机,脸色铁青。看到宫本和森田,他愣了一下,然后咬牙切齿地说:“没信号了。彻底没信号了。”
月岛千鹤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:“旅馆里的信号一直不好,暴风雪让情况更糟了。”
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,依然是那身深紫色和服,脚步轻得像猫。
“电话线呢?”高桥俊彦转向她,“你说电话线路中断了,什么时候能修好?”
“通常暴风雪过后一两天。”月岛千鹤平静地说,“但这次雪很大,可能需要更久。请各位安心休息,我们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服务。”
“我不需要服务,我需要联系我的公司!”高桥俊彦几乎是在吼了。
月岛千鹤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微微欠身:“非常抱歉。晚餐时我会向各位详细说明旅馆的设施和注意事项。现在请稍事休息。”
她转身离开,和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轻轻滑过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高桥俊彦瞪着她的背影,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,然后砰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。
“情绪不稳定。”森田轻声评价。
宫本没有接话。他继续向前走,森田跟在旁边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,门上挂着一个牌子,写着“温泉·桑拿”。宫本推开门,一股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是一个更衣区,整齐地摆放着储物柜和长凳。另一头有两扇门,一扇门上画着“温泉”的标志,另一扇门上写着“桑拿房”。
桑拿房的门看起来特别厚重,是实木的,门把手旁边有一个锁孔。门的上半部分有一块玻璃,但玻璃内侧凝结着水珠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宫本走近看了看。门把手上方贴着一张打印的告示:
桑拿房使用规则
1. 使用前必须向前台预约
2. 钥匙由前台保管,使用后请立即归还
3. 每次使用不得超过一小时
4. 身体不适者请勿使用
5. 请注意:桑拿房门只能从外部用钥匙上锁,内部无锁
“只能从外部上锁。”森田念出了最后一条,“有点奇怪。”
“也许是为了安全。”宫本说,“如果有人晕在里面,外面的人可以随时开门。”
“但如果外面的人把门锁上呢?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铃木秀树端着几叠干净的毛巾走了进来,看到他们时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啊,宫本先生,森田小姐。这里是更衣区,温泉在里面。”他指了指那扇画着温泉标志的门,“桑拿房现在没有开放。”
“我们只是看看。”宫本说,“这些规则很严格啊。”
铃木秀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:“是的。为了客人的安全。”
“发生过什么事吗?”森田直截了当地问。
年轻的侍者明显犹豫了,他低头整理毛巾,动作有些慌乱:“这个……女主人晚餐时会向各位说明。请原谅,我还有工作要做。”
他匆匆离开了。
森田看着他的背影:“他在隐瞒什么。”
“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。”宫本说。
他们离开更衣区,回到主走廊。经过前台时,宫本注意到柜台后面有一个钥匙板,上面挂着十几把钥匙。大多数钥匙下面都有标签,写着房间名,但有两把钥匙下面没有标签,只是挂着空白的木牌。
其中一把钥匙比其他的都大,看起来很旧,黄铜质地,齿纹复杂。
“桑拿房的钥匙?”森田也注意到了。
月岛千鹤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那是备用钥匙。”
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。宫本甚至没听到她走近的声音。
“主钥匙由我亲自保管。”月岛千鹤继续说,“备用钥匙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。请放心,本馆的安全管理非常严格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宫本和森田身上,平静但不容置疑:“晚餐七点开始,在一楼的‘松之间’。请准时出席,我有重要事项需要向各位说明。”
“关于桑拿房的事?”森田问。
月岛千鹤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表情变化,像是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关于本馆的一切。”她说,“现在请回房间休息吧。铃木会在六点五十去通知各位。”
回到“竹之间”,宫本看了看时间,下午五点十分。离晚餐还有将近两个小时。他打开笔记本,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事。
11月27日,抵达胧月温泉旅馆。
同行者七人:高桥夫妇(丈夫暴躁,妻子体弱)、小泉信二(摄影师)、森田由美(小说家,观察力敏锐)、石川健(前警察)、佐藤一郎(医生)。
旅馆女主人月岛千鹤,50岁左右,举止优雅但眼神疏离。服务员铃木秀树,25岁,态度恭敬但紧张。
桑拿房规则特殊:只能从外部上锁,内部无锁。钥匙由前台保管。
旅馆电话线路中断,手机无信号,道路封闭。预计至少三天无法离开。
月岛千鹤说晚餐时有“重要事项”说明。
写完这些,宫本放下笔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只有暴风雪的声音在黑暗中呼啸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。
森田是对的。这次邀请太奇怪了。七个人,不同背景,同时被邀请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泉旅馆,然后立刻被封山的大雪困住。像是有人刻意设计的剧本。
还有那个桑拿房。只能从外部上锁的桑拿房。
宫本坐起身,再次打开笔记本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
所有人都是棋子,但下棋的人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