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在“松之间”，一个宽敞的和室，中间摆着一张长条矮桌，周围放着八个坐垫。房间的一整面墙都是玻璃拉门，外面是封闭式的庭院，但现在庭院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积雪反射着室内透出的微弱光线。

宫本到的时候，其他人已经基本就座了。小泉信二和石川健坐在一侧，高桥夫妇坐在另一侧，佐藤医生坐在中间位置。森田由美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，手里依然拿着那本书。

月岛千鹤跪坐在主位，面前放着一套茶具。铃木秀树跪坐在她侧后方，低着头。

“请坐，宫本先生。”月岛千鹤示意最后一个空位。

宫本坐下后，铃木开始上菜。晚餐是传统的怀石料理，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：先付、碗物、向付、烧物、炊合……但整个过程中几乎没人说话，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。

高桥俊彦吃得很快，显然没什么胃口。他妻子丽子几乎没动筷子，只是小口喝着汤。佐藤医生低声对她说了什么，她摇摇头，勉强笑了笑。

小泉信二倒是吃得很香，一边吃一边评价：“这鲷鱼刺身新鲜，应该是今天才送来的吧？这种天气还能有新鲜食材，不容易。”

月岛千鹤平静地回答：“暴风雪前我们储备了一些食材。请放心，三天的供应是足够的。”

“三天。”高桥俊彦重复这个词，像是被刺痛了，“我们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三天？”

“恐怕是的。”月岛千鹤说，“根据以往的经验，这种规模的暴风雪，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疏通道路。电话线路的问题，我已经派人检查过了，是山上的线路被积雪压断了。”

“派人？除了你和铃木，旅馆还有其他员工？”石川健突然问。这是他晚餐开始后说的第一句话。

“还有两位清洁工和一位厨师，但他们住在山下的村子里，今天早上暴风雪预警后就让他们提前回去了。”月岛千鹤的回答滴水不漏，“现在旅馆里只有我和铃木为各位服务。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，请见谅。”

“够了够了。”小泉摆摆手，“有吃有住有温泉，已经比预想的好多了。对了，女主人，你说晚餐时有重要事项要说明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月岛千鹤身上。

她放下茶杯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姿势标准得像茶道表演。

“首先，再次欢迎各位来到胧月温泉旅馆。我知道各位都是收到邀请函而来的，虽然职业和背景不同，但都是本馆精心挑选的客人。”

“精心挑选？”森田由美轻声重复。

“是的。”月岛千鹤看了她一眼，“本馆的温泉和桑拿设施非常特殊，我们希望邀请能够真正欣赏它们价值的人来体验。宫本先生是旅行记者，可以撰写文章；小泉先生是摄影师，可以拍摄照片；森田小姐是小说家，或许能从中获得灵感；高桥先生是商界人士，可以洽谈合作；佐藤先生是医生，石川先生是前警察，二位可以为我们提供专业建议。”
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，但宫本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神没有焦点，像是在背诵一篇准备好的稿子。

“那么，具体要我们做什么？”高桥俊彦问，“邀请函上说可以边度假边谈项目，但我到现在都没看到任何商业计划。”

“明天我会与您详谈。”月岛千鹤说，“今晚，我想先说明本馆最重要的设施——桑拿房的使用规则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
“如各位所见，桑拿房是独立的木造建筑，与温泉相连。它的设计非常传统，内部是纯木结构，温度可以升得很高。也正是因为这种设计，我们必须严格执行安全规则。”

她开始逐条说明，和宫本之前在门上看到的告示内容一致：必须预约、钥匙由前台保管、每次使用不得超过一小时、身体不适者禁用。

然后她说到了最后一条。

“桑拿房的门只能从外部用钥匙上锁，内部没有锁。这是为了方便在紧急情况下从外部开门救援。但也因此，我们要求使用者必须严格遵守预约时间，使用完毕后立即离开，不要在里面逗留。”

“如果有人违反了会怎样？”小泉半开玩笑地问，“被锁在里面？”

月岛千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“不会。”她说，“因为钥匙由我们保管，我们会确保不会发生这种事。但是……”

她停顿了很久，久到能听到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音。

“几年前，这里发生过一起事故。”

高桥丽子轻轻抽了口气。

“一对情侣在使用桑拿房时，因为内部温度过高，两人都突发心脏病。”月岛千鹤的声音依然平静，但语速稍微慢了一些，“当时桑拿房的门是从内部插上的——旧式的插销，不是锁。等我们发现不对劲强行破门时，已经太迟了。”

“从那以后，我们拆除了内部的插销，改为只能从外部上锁。钥匙由前台严格保管，每次使用都必须登记，预约时间错开，确保不会有人被单独留在里面。”

她说完后，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
宫本注意到铃木秀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“事故……”佐藤医生开口，“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四年前，冬天，也是这样的暴风雪天气。”月岛千鹤说，“所以请各位务必遵守规则。我不希望再发生任何不幸。”

高桥俊彦打破了沉默：“这种事你应该提前告知！如果我知道这里死过人——”

“每个旅馆都有历史，高桥先生。”月岛千鹤打断他，“重要的是我们从中吸取了教训，改进了安全措施。现在本馆的桑拿房是整个县最安全的之一，只要遵守规则，就绝对不会有问题。”

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
“好了，晚餐差不多该结束了。各位可以自由活动，温泉二十四小时开放，桑拿房需要预约。明天上午，我会分别与各位见面，讨论具体的合作事宜。”

她站起身，微微鞠躬：“那么，祝各位晚安。”

月岛千鹤和铃木秀树离开了房间。

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。

最后还是小泉信二先开口：“哇，这剧情。死过人的温泉旅馆，暴风雪，与世隔绝……简直像悬疑小说的开头。”

“这一点都不好笑。”高桥俊彦冷冷地说。

“我没在开玩笑。”小泉收起笑容，“只是陈述事实。你们不觉得吗？我们七个人，被困在一个死过人的旅馆里，而且看样子至少要待三天。”

石川健缓缓地说：“事故的具体情况，警方有记录吗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佐藤医生看向他。

“我是前警察，习惯性会想看看事故报告。”石川说，“不过现在也查不到就是了。”

森田由美突然问：“你们有没有人注意到，月岛女主人说到那起事故时，铃木的反应？”

“他在发抖。”宫本说。

“是的。而且他很年轻，二十五岁。四年前他二十一岁，可能当时就在旅馆工作。也许他亲眼看到了什么。”

高桥丽子小声说：“我们……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了？我有点不舒服。”

佐藤医生立刻转向她：“需要回房间休息吗？我陪你回去。”

“我送她吧。”高桥俊彦站起来，扶起妻子。两人离开了房间。

剩下五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
“好吧，气氛已经被彻底破坏了。”小泉耸耸肩，“不过说实话，我反而更感兴趣了。死过人的桑拿房，拍出来的照片肯定有故事感。”

“你打算用桑拿房？”石川问。

“当然，不然我来干嘛。明天我就去预约。”小泉说着，也站起身，“我要去泡温泉了，有人一起吗？”

石川和佐藤都表示晚点再去。小泉一个人离开了。

“我也先回房间了。”佐藤医生说，“今天走那么远的路，高桥夫人的状态不太好，我得准备一些药。”

他走后，房间里只剩下宫本、森田和石川。

石川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慢慢喝着。他的动作很稳，眼神锐利。

“你们两个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怎么看这次邀请？”

森田合上书：“有问题。”

“具体点。”

“七个人，七个职业，都是‘精心挑选’。但邀请的理由太牵强了。写文章、拍照、找灵感、谈合作、提供专业建议——听起来像凑数。”森田说，“而且时间点太巧了。暴风雪是两天前预报的，但邀请函都是一周前发出的。如果真想让我们体验温泉，为什么不改期？”

石川看向宫本：“你呢？”

宫本想了想：“旅馆太干净了。不是指卫生，而是……没有生活气息。走廊上没有一张客人的照片，前台没有留言簿，房间里没有之前客人留下的任何痕迹。就像……专门为我们清场了一样。”

石川点点头：“我也有同感。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，月岛千鹤说到那起事故时，用的是‘一对情侣’，没有说名字。”

“也许是保护隐私。”宫本说。

“也许是。”石川放下茶杯，“但一个旅馆发生客人死亡事故，通常会有媒体报道。我有点印象……四年前，山形县确实有个温泉旅馆发生桑拿房死亡事件，但记不清具体是哪家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：“总之，这三天我们都得待在这里。保持警惕，但也不要疑神疑鬼。我先回房间了，明天见。”

石川离开后，森田看向宫本：“你害怕吗？”

“应该问吗？”

“在悬疑小说里，这种场景通常意味着有人会死。”森田说，“而我们都是嫌疑人，或者受害者。”

“你觉得月岛千鹤在谋划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森田站起身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她看我们的眼神，不像是在看客人，更像是在看……实验对象。”

她说完，抱着书离开了。

宫本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和室里。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，但铃木秀树一直没出现。窗外的风声更大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咆哮。

他想起月岛千鹤说到那起事故时的平静表情。

想起铃木发抖的手。

想起桑拿房那把只能从外部上锁的门。

宫本拿起自己的茶杯，发现茶已经冷了。他放下杯子，站起身，准备回房间。

就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，走廊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
然后熄灭了。